王胖子又赚钱了。
不是小赚,是大赚。他那支之前被套了二十个点的芯片股,这两周跟坐了火箭一样,连续拉了五个涨停板。五个。从亏百分之二十到赚百分之三十,只用了两周。
他在群里发截图的时候,我正好在食堂吃饭。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筷子差点掉地上。不是眼红——好吧,有一点眼红。但更多的是困惑。那支芯片股我之前看过财报,一季度业绩同比下滑四成,市盈率两百多倍,经营现金流是负的。我当时的研究结论是:这家公司不值这个价。
但它五个涨停了。
“殷程,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王胖子端着餐盘直接坐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他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收益率,手指因为兴奋有点发抖,“我跟你说,这把赚翻了!之前割肉的那些全都回来了!还有得多!”
“恭喜。”我说,夹了一口青菜。
“你怎么不激动啊?你是不是不相信?”
“我信。”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买?我当时在群里喊了,我说芯片要爆发,我说了好几遍!”
“我记得,你说过。”
“那你为什么没买?”
“因为我看了它的财报,觉得不太值这个价。”
王胖子看着我,像看一个冥顽不化的老古董。他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说:“殷程,你还是太年轻了。炒的是预期,不是财报。等你把财报研究明白了,黄花菜都凉了。你看我——不懂财报,不看年报,不一样赚钱?而且赚得比你看半天快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像一个刚从赌场出来、兜里揣着赢来的筹码的人,跟你讲赌钱不需要技术只需要胆量。我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你说什么呢?说“你这钱赚得不明不白迟早要还回去”?那别人只会觉得你眼红。说“你之前被套二十个点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那是在揭人伤疤。说“五个涨停板已经严重偏离基本面了,你最好先出来一部分”?别人会觉得你耽误他发财。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闭嘴。
但闭嘴不代表我心里没有波澜。那天的午饭我吃得很慢。王胖子在旁边眉飞色舞地跟别的同事讲他的“选股逻辑”——什么“政策风口”、“国产替代”、“芯片未来十年”——每一个词都很高级,但我仔细听了五分钟,发现他说的所有东西,都跟那家公司的盈利能力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很动听的故事。而市场现在正好喜欢这个故事。
晚上回家,我跟小琳说起这事。
“王胖子那支芯片股翻倍了。”
“你不是看过它的财报吗?不是说不值这个价吗?”
“是啊。但它还是涨了。”
“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判断错了?”
在沙发上,想了想。“不能说判断错了。我的判断是‘它不值这个价’,不是‘它不会涨’。股价涨跌和值不值这个钱,短期来看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小琳放下手里的遥控器:“那你纠结什么?”
“我纠结的是……明明一个钱的公司,为什么还能涨这么多?如果靠看财报选出来的不涨,靠听消息追高的反而翻倍,那我研究的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我开始看年报的那天起,这个问题就像一刺一样扎在脑子里。只是王胖子这五个涨停板,把这刺又往里推了几分。如果努力研究的人反而赚不到钱,那这个市场就是在惩罚理性、奖励冲动。
如果是这样,我花那么多时间看财报、学估值,意义在哪里?
第二天中午,我特意早点去食堂等张工。他端着餐盘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开口就是:“怎么了?脸拉得跟要跌停一样。”
“张哥,王胖子那支芯片股五个涨停了。”
“我知道,全公司都知道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我上次研究过那家公司,业绩不行,估值虚高。但是它五个涨停了。”
张工嚼完嘴里的肉,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你研究出来的结论,和市场走出来的结果,完全是反的?”
“对。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那我问你,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结果今天出太阳了。说明天气预报这个工具是没用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短期天气有偶然性。”
“也一样。”张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研究的是价值,市场短期走的是情绪。情绪这东西,跟价值没有必然联系。一家烂公司,只要故事讲得好、风口撞得对,短期内照样能涨到你怀疑人生。反过来,一家好公司,遇到市场情绪不好,照样阴跌到你崩溃。但这不意味着你的研究是错的。只意味着——短期之内,情绪比价值更有话语权。”
“那什么时候价值才管用?”
“长期。”张工看着我说,“你把时间拉长到一年、两年、三年,你会发现那些没有业绩支撑的,怎么涨上去的就怎么跌回来。而真正在赚钱的好公司,不管中间跌了多少次,最后股价还是跟着利润一起往上走。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
投票机和称重机。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比喻。上一次是我在网上搜“为什么会涨”的时候,看到有人引用格雷厄姆的话。当时只是觉得有道理,但没有切身体会。现在再次听到,忽然觉得这话的分量不一样了——因为王胖子正在投票机里狂赢,而我站在称重机旁边怀疑人生。
“所以我现在研究财报、看估值,短期可能没什么用?”我问。
“短期不但没用,还会让你显得很蠢。”张工笑了,“别人都在追热点赚快钱,你一个人抱着年报啃半天,结果人家翻倍了你还没赚到。谁看着不着急?但长期来看,那些追热点的人,大部分都在给市场送钱。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运气赚来的钱,会让人产生一个错觉——觉得自己很厉害。然后下一次他会更大胆、更自信、仓位更重。等到风口一过、情绪一冷,他会把之前赚的连本带利全还回去。甚至更多。”
张工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牛市是散户亏钱的第一大原因。因为熊市里大家都很谨慎,亏不了大钱。只有在牛市里——或者说像现在这种结构性行情里——大家才会放松警惕、放大仓位、放弃风控。最后等水退去,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裸泳。”
下午回到工位,我看到王胖子又在群里发红包。金额很大,人均十几块的那种。群里一片欢腾,“胖哥牛”、“胖哥带带弟弟”、“胖哥周末请吃饭”刷了好几屏。
我也抢了一个。运气不错,抢了九块二。
然后我打开王胖子那支芯片股的K线图,认真地看了一遍。五个涨停板,成交量一天比一天大。但到了第四个涨停板之后,成交量开始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涨停板打开了三次,每次都在尾盘勉强封回去。昨天气氛还是一片看多,但今天的盘面明显开始分歧了。有人在撤。
我想起张工说过的一句话:“高位放量,不管涨跌,都要警惕。”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王胖子?
但最终还是没有。不是我不够朋友。是因为我知道,人在赚钱的时候是听不进任何风险提示的。你越提醒他,他越觉得你眼红。弄不好连朋友都没得做。人在亏钱的时候需要安慰,人在赚钱的时候不需要建议。
周五晚上,小琳突然提议去宜家逛逛。这次不是看沙发,是买个新书架。我最近买的书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相关的——不是《短线擒牛十八招》那种,是讲财务报表分析、讲估值方法、讲商业逻辑的书。原来的书架已经塞不下了。
“你最近买书比买衣服还勤。”小琳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
“因为知道自己缺什么了。”
“缺什么?”
“缺基本功。王胖子靠运气赚的钱,我用三个月时间证明了——运气赚不到。那我只能靠基本功。”
小琳没有接话。她停在一个书架样板间前面,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这个白色的吧,跟你那些大部头比较配。”
选好书架,我们在宜家餐厅坐下来吃东西。肉丸、土豆泥、越橘酱,老几样。小琳吃着吃着忽然问我:“你说王胖子靠运气赚的钱迟早会还回去。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的有本事?”
“因为他的方法不可复制。”
“什么意思?”
“如果他真的是靠分析研究出来的,他应该能说清楚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的、它的竞争优势是什么、未来三年利润大概能增长多少。但是上次我问他——在那五个涨停之前我问他——他对这支芯片股的了解是什么。他说的是‘国产替代大趋势’、‘国家战略’、‘风口来了猪都能飞’。全是概念,没有一个具体的数据。”
“所以呢?”
“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涨。他把运气当成了能力。这种人最危险——赚了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亏了钱觉得是市场不对。永远不反思,永远不学习。等到风口过了,他会把所有赚到的钱都亏回去。”
小琳往嘴里塞了一个肉丸,嚼了嚼:“你以前也是这样的。”
“对。”我点点头,“所以我才知道有多可怕。”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对王胖子的“眼红”其实不是眼红他赚了钱。是眼红他能这么轻松地赚钱。而我选择了那条更笨、更慢、更费力的路。
但问题是——轻松的路,我已经走过一次了。结果是亏了三千块,差点把自己的生活和感情都搭进去。所以我没办法再走一遍。
周一开盘。
王胖子的芯片股低开五个点,然后一路往下。上午十点半,封死在跌停板上。第六个涨停没有来,来的是跌停。
一整天,王胖子的工位很安静。没有在群里发截图,没有发红包,也没有人问他“胖哥怎么看”。快到下班的点,他终于发了条私聊给我。
“殷程,我出了。”
“止损了?”
“嗯。赚的回去了一半。”他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妈的,少赚好多。”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提醒他?恭喜他至少还是赚着出来的?想了半天,我只回了四个字。
“赚了就好。”
赚了就好。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敷衍,但其实是我能给他的最真诚的话。在股市里,能红着出来就是运气,不管赚多赚少。多少人在里面从红变绿、从绿变深绿、最后躺平不看账户。他能在大跌之前出来——虽然不是在最高点——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但我也知道,他不会就此收手的。因为他这轮作给他的反馈是:虽然少赚了,但我选股的方向没错。下次再碰到政策风口,我还会重仓。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以为问题只是“卖晚了”,而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买一支自己不了解的”。
晚上我跟张工聊起这件事。张工正在加班,回消息很慢,但每条都很精。
“王胖子出来了吗?”
“出来了。少赚了一半。”
“那你觉得他学到了什么?”
“我觉得他什么都没学到。他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下次再精进一下卖出时机就行了。”
“那你自己呢?”
我愣了一下。张工这个问题明显不是问王胖子的。
“你觉得你从王胖子这轮作里学到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又删掉重打。最后我发过去的是:
“我学到的是——当所有人都在赚钱的时候,人最容易忘记风险。王胖子在五个涨停板的时候跟我说,‘炒的是预期不是财报’。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了,我是错的。我自己也动摇过。但现在回头看,对错不是用短期涨跌来判断的,是用长期逻辑来判断的。他的逻辑是‘风口来了猪都能飞’,但风停了,飞得越高的猪摔得越惨。我的逻辑还没赚到钱,但至少不会让我摔死。”
张工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你已经比王胖子强了。不是因为你赚得比他多,是因为你开始看得比他远了。短期的快慢说明不了什么,长期的方向才是决定性的。”
“张哥,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算。但你先别飘。我只是说你方向对了,没说你会马上赚钱。方向对的人也要熬很久。说不定你还要亏好几轮才能稳定盈利。这个市场不会因为你变认真了就马上奖励你。”
我看着这段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但转念一想,这恰恰是股市最公平的地方——它不会因为你变好了就马上给你糖吃,也不会因为你摆烂就马上给你一巴掌。它只是把无数人的贪婪和恐惧汇聚在一起,变成一K线。你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长期来看,账户会告诉你答案。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买的白书架上组装说明书看了半天,终于把它装好了。小琳帮我把那些大部头一本一本码上去,从《证券分析》到《中最简单的事》,从《巴菲特致股东的信》到《穷查理宝典》,整整齐齐两排。
“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些书变成钱?”小琳开玩笑地问。
“不知道。可能三年,可能五年。”
“要那么久?”
“张工说过一句话:股市里最快的捷径,就是不走捷径。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这些书里的东西,哪怕只能吸收百分之十,也比我之前追涨跌强一百倍。”
小琳点了点头,拍了拍书架:“那这个书架算是给你的。”
“回报率应该不低。”
“最好是。”她白了我一眼,“不然下次宜家打折你别想让我再陪你来。”
我笑了,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
然后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张Excel表格——“只买自己看得懂的公司”。表格里已经列了将近二十家公司,每一家都标注了行业、基本面概况、估值判断和跟踪状态。其中有几家后面标注的是“等回调”,意思是:公司本身质地不错,但现在的价格偏高,不适合买入。
这个做法也是张工教我的。他说:“好公司不等于好。好公司加上好价格,才等于好。很多人花大量时间研究‘哪家公司好’,但从来不研究‘什么价格买合适’。然后他们在最贵的时候冲进去,在便宜的时候割肉出来,反过来骂价值骗人。其实骗人的从来不是价值,是他们自己没搞懂什么叫‘价值’。”
我在表格里找到了一家自己研究了快两周的食品公司。就是上次在超市看到泡面包装上印的那家。营收稳定、利润稳定、现金流健康、分红慷慨,市盈率目前在近五年中位数以下。公司的产品线我特意去超市拍了照片,从方便面到饮料到调味品,铺货率极高,基本每个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都能找到。
这种公司没有故事可讲。它不会三天两头出现在新闻头条里,不会因为什么政策风口突然翻倍。但它每一天都在实实在在地赚钱,然后每年分一部分利润给股东。小琳说过,这种公司像一个靠谱的老公——不需要每天给你惊喜,但每年都给你安全感。
我打开交易软件。账户里那五千块已经躺了快一个月了。
我点开买入界面,输入了那家食品公司的代码。在填写买入价格的时候停住了。现在的价格比我上次研究的时候又跌了一点,离五年中位数更近了,但还没有到我预想的“理想买点”。
要不要等?还是现在就买?
犹豫了大概有十分钟。脑子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开始了——“万一明天就涨了怎么办?”“你都研究这么久了还等,不是白研究了?”“先买一点试试水也行吧?”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响——“你定的规矩是什么?好公司加好价格才等于好。现在是好公司,但价格只算合理,不算便宜。你确定要违背自己定的规矩吗?”
我盯着屏幕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做了一件入市以来最违反本能的事。
我没有买。
不是永远不买。是现在不买。我把买入价格设了一个预警——到我预想的位置会自动提醒我。如果到不了,那就说明我跟这家公司没有缘分。市场上有几千只,我研究的才二十家。这家买不到,还有下一家。
关掉交易软件的那一刻,我感觉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不是涨跌的问题——这五千块就算亏光了也不会影响我生活。而是我第一次做到了“克制”。不是因为害怕亏钱,而是因为我定的规矩就是:好公司也得有好价格。这个规矩没有失效,只是还没触发。
周三上午。
王胖子又在群里发消息了。
“兄弟们,医药板块要飞!这次是真的,我朋友在医院系统,说集采政策要放松,绝对内幕!”
后面跟了一串代码。
群里又热闹了。有人秒回“跟了跟了”,有人问“胖哥这次目标多少”,有人已经开始晒买入截图。
我看着群里欢腾的气氛,忽然想起张工那句话——“牛市是散户亏钱的第一大原因。”我们现在经历的或许不是全面牛市,但办公室里这种“买到就是赚到”的氛围,跟牛市没什么两样。每个人都在谈论,每个人都在晒收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没有人谈风险,没有人谈估值,没有人谈基本面。
我把王胖子发的那串代码一个一个点开,大概翻了翻。有两家ST,有一家去年同期亏损,还有一家市盈率四百多。没有一家是我愿意花真金白银去买的。
我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加油。”
然后退出了群聊。
不是退群。是把聊天框关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工难得主动坐在我旁边。
“王胖子又在推荐了?”
“嗯,医药板块。”
“你跟了吗?”
“没有。我看了一下,都不太行。”
张工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我:“殷程,你觉得你现在跟王胖子的区别在哪里?”
我想了好一会儿。以前我觉得我们的区别在于方法——他追热点,我看基本面。但今天我发现不是。方法只是表象。
“我觉得最大的区别是,”我说,“他在用‘兴奋’做决策,我在学着用‘理性’做决策。他看到一个消息就兴奋,一兴奋就想买。我以前也是。但现在我看到消息,第一反应不是‘能不能赚钱’,是‘这家公司我了解吗’。”
张工端起他的保温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这大概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专业的一句话。比你看懂现金流量表还专业。因为技术可以学,心态可以练,但把‘兴奋’从决策流程里剥离出去,是很多老股民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盯着Excel表格上那家食品公司的名字,和旁边标注的“等一个好价格”。
我以前以为最重要的是“选对”。选对、选对时机、选对板块。但现在我觉得,最重要的可能是“等对”。等自己看得懂了再买,等价格合适了再出手,等市场的噪音过去了再判断。
这个“等”字,是王胖子永远学不会的。因为他等不了。看到别人在赚钱,他就等不了。看到消息说要涨,他就等不了。看到群里在刷屏,他就等不了。每一次等不了,就把他往坑里又推了一步。
而我,终于开始等了。
晚上回家,小琳在沙发上敷面膜,看到我进门,问了一句:“今天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价格还没到我想要的。”
“那要是它明天涨了呢?”
“涨了就涨了,我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再说了,它要是真的是一家好公司,我晚一点买、贵一点买,损失的只是几个点的成本。但如果我为了省这几个点冲进去买了一支自己还没完全搞懂的,那亏的就不是几个点了。”
小琳从面膜下面挤出一个笑容:“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张工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她扯下面膜,认真地看着我,“至少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懂了。之前你跟我说什么‘涨停’、‘放量’、‘龙头’,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现在你跟我说‘这家公司不错但有点贵’,我能听懂。”
因为现在我说的,是人话。不是股市里的黑话。
张工说得对。真正的逻辑,不应该是玄学,不应该是云里雾里的术语,不应该是一堆连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战法”。它应该是朴素的、常识的、可以跟一个完全不懂的人解释清楚的东西。
就像我跟我女朋友说的:这家公司每年都在赚更多的钱,它的产品你在超市里随手就能拿到,它现在的价格比过去几年平均还便宜一点。这就够了。不需要“政策风口”,不需要“主力资金”,不需要“内幕消息”。
睡前,我打开那个备忘录,写下了新的一条:
“17. 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不要因为别人短期赚了钱就怀疑自己的方法。王胖子的芯片股五个涨停,最后一天跌停就回去了。我不是在诅咒他,我是在提醒自己:凭运气赚的钱,终将凭实力亏回去。而凭实力赚的钱,谁也拿不走。”
写完之后我没有马上关掉备忘录。我往上翻了翻,从第一条“在搞懂规则之前,别再往里扔一分钱”,到现在的第十七条,三个月的时间,两万本金的教训,三千块的真金白银,换来这些字。
值不值?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有一点我能确定——三个月前的殷程,看到五个涨停板,一定会冲进去。而现在的殷程,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等一个好价格。
这可能就是张工说的“开始长脑子”吧。
脑子这东西长得慢。但一旦长出来了,就没人能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