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个字,她说完之后,整个图书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百叶窗的光一动不动,窗帘也停了,连空气都凝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最后那一点体面。
“韵姐。”我站起来,和她面对面。
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净的,柔和的,像她这个人。
“你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
“那该我说了。”
她没有阻止我。
“我不管张叔对你怎么样,也不管你在这个家是什么身份。”
“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回答了‘嗯’。”
“你今天叫我来,说想看看我。”
“你昨晚发的状态,李清照的词,是写给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她一字一句地听着。
“韵姐,你现在跟我说你做不到对不起张叔,但你也做不到不想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已经选了。不是选我,也不是选他。你选了这条两边都不靠的路。你会很累。”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从眼角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挂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我伸手,用指背帮她擦了一下。
她的脸很烫。
“我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在这里。”
“你推开我,我走。你叫我回来,我回来。”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掉了一颗。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哑了,“你说这些话,让我怎么走。”
“那就别走了。”
她没有说话。
图书馆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管理员休息室的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整栋楼好像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沈韵睁开眼睛,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一点了。”
“嗯。”
“你先走。”她退后一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抬手擦了擦脸,“我过五分钟再走,不能让人看到我们一起。”
“韵姐。”我叫她。
“嗯?”
“你的鞋带松了。”
她低头看,帆布鞋的右边鞋带确实散了。
她弯腰去系,手指刚碰到鞋带,我蹲了下来。
“我来。”
她愣住了。
我没有看她,低着头,拿起那两白色的鞋带,交叉,打结,拉紧。
动作很轻,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脚踝。
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很薄,隐约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鞋子是白色的帆布鞋,露出脚背那一小截,白得有些晃眼。
我系好鞋带,没有马上站起来。
“韵姐。”
“嗯……”
“你脚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看你今天走路好像有点不太对。”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注意到了这个。
“有一点,昨天穿那双皮鞋磨了一下,脚后跟有点疼。”
“让我看看?”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微微抬起右脚。
我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把鞋扣处往下按了按,确实红了一小块,但没有破皮。
“还好,没破。回去涂点药。”
“嗯。”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松开手,站起来,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
“我先走了。”我说。
“好。”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韵姐。”
“怎么了?”
“你穿帆布鞋很好看。以后多穿。”
她没说话,但我走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她低下头,把那只脚往里缩了缩,像是害羞了。
我走出图书馆,下楼梯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手机震了一下。
沈韵:“你刚才碰我脚的时候,心跳快不?”
我:“快。”
沈韵:“我也是。”
我把这条对话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的私密相册。
然后打字发了过去:
“下次换一双好看的鞋,我多看看。”
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还以为她生气了,正要打字解释,消息弹了出来:
“我柜子里有一双白色的细带凉鞋,买了一年,没穿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双鞋的样子,以及鞋里会包裹着、属于她的双足。
然后回了三个字:
“想看看。”
她没有再回复。
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我从图书馆出来,朝教学楼走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张叔。
“小逸!正好正好。”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找你们校长谈点事。”
“对了,你韵云下午没课,她要是有空,你陪她去趟商场,给她买两件衣服,我卡给你。”
他把一张卡塞到我手里,拍了拍我肩膀,笑着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
黑色的,商务卡,额度应该不低。
手机又震了。
沈韵:“张叔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让你陪我去商场。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应该没有。他只是刚好碰到我了。”
沈韵:“嗯。那你来吗?”
我:“来。”
沈韵:“几点?”
我:“你下课了我就来。”
沈韵:“我下午没课,三点,校门口。”
我:“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教室。
同桌凑过来问:“你中午嘛去了?一脸样。”
我没理他,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已经全是她说的那双凉鞋。
白色。细带。没穿过。
买了一年,为什么没穿?
是没人看,还是不好意思穿?
窗外起风了,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在椅子上,等着三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