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方管家,"她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抱着抱枕挡在身前,仿佛能给她带来一点安全感,"这种小事……让佣人来就行。"
明明是毫无攻击性的温润长相,但季弥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能光看外表。
方知然直起身,将拆下的枕套拢在臂弯里,抬眼看她,"季小姐的屋子,自然该我亲自确认是否妥帖。"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毕竟,您是宋家珍贵的客人。"
那"珍贵"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像一片羽毛搔过耳膜,却让季弥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几方知然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她似乎一直在下意识躲他。
吃饭时若看见那抹修长的身影立在廊下,她便匆匆扒两口就回房,散步时若在转角瞥见那身白衬衫,她立刻掉头往另一条小径走。
季弥像只受惊的雀,在偌大的宅子里扑棱棱地绕着他飞。
季弥掩饰般地抱着手机开始转移注意力,耳边响起窸窸窣窣安静的换床单的声音,像午后安静的白噪音。
"季小姐,"换完被套的方知然突然上前一步,走到季弥的视线以内,"若我的存在让您感到不适,我向您致歉。"
被人发现自己在躲着他,季弥有些尴尬,绞着手指,"嗯…也没事。"
"我只是怕您太孤单,"他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陈若粗手粗脚,我怕她照顾不周,没想到……会带给您压力。"
他微微躬身,那姿态诚恳得近乎卑微:"抱歉。"
季弥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警惕忽然就退了下去。
她想起这几他确实没做过任何逾矩的事,不过是出现得频繁了些。
一个管家,关照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外人,或许是出于职业素养,又或许是穆韵晴的吩咐?
她心大,又容易心软,忙摆了摆手:"没事的,谢谢你关心,咳,我,我还好,不需要人特别照顾啦。"
方知然直起身,深深地看着她,从她泛着淡粉的耳尖,巡到她微微张开的唇瓣,再落到她绞着衣角的那只手上。
他腔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轰鸣,可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唇角甚至重新挂上了那抹温润的弧度。
"好的。"他说,声音平稳。
方知然转身离去,可无人看见,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将那套换下的床品拢在怀里,
指尖抚过枕套,是一股特有的白茶与药香混合的气息。
他把脸埋进那团布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眼底终于泄出那层温文尔雅皮囊下的贪婪与痴迷。
克制。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
季弥过了好几咸鱼的子,直到穆韵晴看不下去,亲自来敲她的门。
"跟我出去,"穆韵晴站在门口,一身香槟色的套装,珍珠耳环在灯下泛着柔光,"十八岁的姑娘,天天闷在屋里像什么话。"
季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车里。
穆韵晴带她去的不是什么商场,而是一处隐匿在半山腰的私人会所。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落,将满室映得流光溢彩。一圈贵妇人围坐在丝绒沙发里,看见穆韵晴牵着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黏了过来。
"哟,长得真水灵……"
"快过来让我瞧瞧!"
季弥被按在一张铺着雪白毛巾的躺椅上,像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那些保养得宜的手伸过来,捏她的脸颊,抚她的头发,有人甚至托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
"皮肤真好,就是气色差了些,"一位穿翡翠绿旗袍的妇人笑道,"韵晴,你这是从哪儿捡来的宝贝?"
穆韵晴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是我家那位的妹妹,乖巧得很。"
季弥被她们推着去做脸,做头发,又去做了美甲。
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睁不开眼,只感觉到无数只手在她脸上揉按,头皮被轻柔地拉扯,指尖被细细地打磨。
她像一块被精心对待的璞玉,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点点褪去粗糙的外壳。
三个小时后,她被推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自己都怔住了。
黑色的卷发被吹得蓬松柔软,发尾打着慵懒的卷,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
原本苍白的肤色被调理得透出淡淡的粉,唇上抹了一层清透的玫瑰色,像早春枝头初绽的蔷薇。
眉毛被修得细细弯弯,杏眼水润,里头盛着几分和怯意,像只刚被梳洗净,湿漉漉的小动物。
"真好看,"穆韵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看着镜子里两人的倒影,忽然叹了口气。
"要是我家舒然也有小弥一半听话,我该少多少心。"
季弥的睫毛颤了颤。
她透过镜子,看见穆韵晴眼底的艳羡与温柔,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舒然。那个还未谋面,真正的宋家千金。
季弥心里没有酸涩,反而生出一种淡淡的羡慕。
那位舒然小姐该有多幸福啊,有这样温柔又漂亮的妈妈,就算嘴上嫌弃她不听话,眼底也是化不开的疼爱。
"舒然妹妹肯定也很好,"季弥弯起眼睛,乖巧地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只是年纪小,等再长大些就懂事了。"
叫舒然妹妹应该也没错?毕竟穆韵晴说过她还在读高中,而她已经要读大学了。
季弥把那点羡慕藏进眼底最深处,面上依旧安安静静的,任人牵着手夸赞。
穆韵晴听了,果然眉开眼笑,捏了捏她的脸蛋:"就你会说话,走,再去挑几身衣裳,开学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回程的车上,季弥坐在后座,抱着穆韵晴给她买的新手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她低头看了看新做的指甲,淡粉色的甲油,边缘镶着极细的金边,漂亮得不像她的手。
她忽然很想念城中村那间出租屋。
想念宋闫用粗糙的指腹替她擦脸时,那令人安心毫无修饰的触感。
车停在宋宅门口时,她推开车门,却看见台阶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闫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显然刚结束什么应酬,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
却在看见她的瞬间,眼底倏地亮了起来,随即又微微蹙起眉。
"弥弥?"他快步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新做的头发,精致的眉眼,再到她泛着淡粉的唇瓣。
季弥仰着脸看他,鼻尖一酸,忽然就想扑进他怀里,把今天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埋进他口的温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