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了，屋里只剩下她和这位管家，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她抓了抓后脑勺，卷发在指尖缠成更乱的结，却抓不住那点奇怪的源头。
方知然已经环视了一圈房间。
这屋子是他亲自盯着人布置的，原本只是照着标准客房来，如今却被添了许多生活气息——
床头柜上摆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沙发扶手上搭着件薄外套，飘窗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杂志。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床头，那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歪着脑袋，灰扑扑的，和满屋精致的陈设格格不入。
季弥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快步走过去，把兔子往枕头后面塞了塞，动作带着点笨拙的遮掩。
方知然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季弥转过身，背靠着床头柜，手指在身后绞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下午茶……一般都有什么呀？"
"什么都有，"方知然答道，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西式甜点，中式茶点，鲜果，您想吃什么，厨房现做。"
季弥眨了眨眼，杏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她抿了抿唇，认真道："我对蓝莓过敏……其他的，都可以，那就中式？"
方知然记下，微微颔首："好的。那便为您准备一份杏仁豆腐，一碟桂花糕，再加一壶陈皮白茶，您看可以吗？"
季弥没想到他连具体吃什么都能随口道来，愣愣地点头："好、好的。"
方知然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透出来，让他整个人更显温润，他朝门口走去，手握上门把时，忽然停住，侧过脸："季小姐。"
"嗯？"
"以后若有什么想吃的，不必拘着，直接告诉厨房，或者告诉我。"他的声音轻而缓，"您不用委屈自己。"
说完，他拉开门，欠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消弭无声。
季弥站在原地，望着合上的门板，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不是午睡前的余热。
这个方管家……长得可真好看呐。
颜控的季弥想着，就连那个脾气看上去不好的宋砚辞也好看，难道有钱人都长得好看？
＊
季弥没等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常来陪她说话的小女仆，趿着拖鞋跑去开门，却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方知然站在走廊的光晕里，一身黑色燕尾管家制服笔挺如初，手里端着胡桃木托盘，上头搁着白瓷茶具与两碟点心。
"季小姐。"他微微欠身，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您的下午茶。"
季弥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让开，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方管家…你不忙吗？"
这管家怎么回事？
季弥心里打鼓。
方知然迈步进来，将托盘搁在茶几上，动作行云流水，他直起身，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刚巧巡视到这一层，顺路来送季小姐的下午茶。"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可季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个总管家，何必亲自给她送茶？
她没细想，缩进沙发里，指尖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地咬了一口。
甜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好吃哎。
方知然没走，他立在茶几旁，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虚虚指着那壶茶："这是陈皮配的老白茶，润喉健脾，季小姐尝尝。"
季弥"噢"了一声，把糕咽下，小声道："好的，谢谢。"
方知然执起茶壶，倾身要为她斟茶。他的袖口擦过茶几边缘，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香，清冽又沉稳。
季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忙说："咳，我、我自己来就好。"
方知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抬眼看她，那目光温和得像春水，却深不见底："那我教您。"
季弥张了张嘴，那句"不用麻烦"还没出口，就见他已经在她身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近的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让人心安的雪松味。
"啊？"季弥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怎么拐到这个地方来了？
她捏着半块桂花糕，愣愣地点头，"好、好啊，那你演示一遍。"
方知然笑了笑，垂下眼睫，开始温杯。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白瓷盖碗时，指腹与瓷面相触，发出极轻的摩挲声。
那动作从容又行云流水，让人移不开眼。
方知然低声道，嗓音温润，"季小姐身子弱，茶不宜太浓，我少放些茶叶。"
他说着，微微倾身，将第一泡茶汤倾入她面前的杯中。
那手腕一转，琥珀色的茶水划出圆润的弧线，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季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陈皮甘醇，白茶清润，确实好喝。
她又咬了口杏仁豆腐，滑嫩嫩的，可她咽得有些急，唇角沾了一点白的渍。
方知然看见了。
他放下茶壶，从托盘里取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探身过来。
那动作自然，却让季弥浑身一僵——他靠得太近了，她甚至能感知他呼吸拂过她脸颊的温度。
"别动。"他轻声说，丝帕已经触到了她的唇角。
季弥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躲，脊背抵上沙发扶手，退无可退。
她瞪圆了眼睛，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那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像雪地里泼开的一盏胭脂。
"方管家……"季弥声音发颤，手指攥紧了沙发坐垫，"你别看我。"
方知然的手停在半空，丝帕还捏在指间，他怔了一瞬，眼底的波澜快得像是错觉，随即收回手，将丝帕叠好，放回托盘。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声音依旧平稳："抱歉，是我唐突了。"
季弥的心脏还在腔里咚咚地撞，她不是无理取闹，她是真的怕那种目光。
小时候在镇上，她因为脸色苍白、跑两步就喘，被同龄的孩子追着叫"病秧子"、"药罐子"。
那些目光或鄙夷或怜悯，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后来宋闫把她护在身后，那些目光少了，可她骨子里对注视依旧敏感——
尤其是方知然这种，温和得像水，却沉甸甸地压过来，让她紧张，甚至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