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渊没睁眼。
“门锁坏了?”
“嗯……锁舌弹不出来,怎么拧都合不上。”苏紫萱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咽回去的。
陆渊听懂了。
她不是在说门锁。
她是在说——这间屋子里只有她和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陌生男人,中间连一扇能锁上的门都没有。
换成任何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都会怕。
陆渊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楼梯口。
苏紫萱站在那里,赤着脚,两只手绞在一起,身体微微往后缩着,像是随时准备跑回楼上去——虽然楼上的床已经被雨淋湿了。
陆渊没有起身,也没有刻意放柔语气。
“这屋里就咱俩。”
他说得很平淡。
“我不锁门,你也别锁。有事喊一声就行。”
苏紫萱愣住了。
她准备好了很多种回应方式。如果他说“没事,我不会怎么样的”,她会更害怕;如果他说“你放心,我是好人”,她会立刻想起面包车里那个胖男人说的“小姑娘别怕”。
但他什么保证都没给。
不锁门。
意思是——你随时可以走。
这间台球厅不是笼子,他也不是把她关在这里的人。
苏紫萱站在楼梯口,脚趾蜷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去睡吧。”陆渊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明天八点上班,迟到扣钱。”
苏紫萱低着头,慢慢走到折叠床边。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把帆布包放在枕头旁边,包口朝着自己,然后才和衣钻进被子里。
被子有股樟脑球的味道,燥的,带着一点刺鼻,但比湿透的衣服好一万倍。
她侧过身,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口,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台球厅里很安静。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从暴雨变成了密集的中雨,打在铁皮遮雨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像有人在天上拖桌子。
苏紫萱微微偏了偏头。
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几米外那张沙发。
陆渊侧躺着,腿蜷起来,那张破沙发明显不够长,他的脚露在扶手外面。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勉强遮住了上半身。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或者是装的。
但苏紫萱不在乎。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像一盘倒放的录像带,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早上的医院,护士冷淡的脸。
中午打给父亲的电话,那头牌桌的嘈杂声。
黑色面包车,胖男人油腻的笑。
父亲死死攥住她手腕的力气。
然后是暴雨,老街,那张被雨水淋花的招聘启事。
再然后——
一碗清汤牛肉面。
一件净的旧T恤。
一份写得清清楚楚的劳务合同。
四百块提前结算的工资。
还有刚才那句——“我不锁门,你也别锁。”
苏紫萱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不敢出声,不敢让自己的哭腔传到几米外的沙发上。
她用力咬住被角,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枕巾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不知道这个叫陆渊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知道,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把她往深渊里推。
只有他,递了一碗面过来。
…
沙发上的陆渊并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雨声和折叠床那边极力压制的细微动静。
他没有翻身,也没有出声。
因为有些时候,假装没听见,比说什么都管用。
陆渊的脑子还在转。
明天就是第二天了,苏紫萱母亲的手术费还差两万八,期限只剩四十六个小时不到。
系统的羁绊救赎任务卡在那里,奖励丰厚得让人眼热——十万保底现金抽奖、殿堂级格斗专精、一星豪华台球厅翻新图纸。
但限制条件也卡得死——不能强行施舍,必须让她觉得钱是自己挣来的。
一天结两百,就算不眠不休满四十六个小时,也才不到四百块。
本不够。
除非……
陆渊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看了几秒。
他想到一个办法。
但这个办法能不能成,取决于明天苏紫萱的表现,以及——他刚刚领取的那个【神级台球理论精通】。
台球厅要翻身,光靠他一个人不行。
系统给了他理论,但给苏紫萱的,是S级天赋。
天赋这种东西,没被点燃之前,本人本不知道自己有。
陆渊合上眼,在心里大概排了一下明天的计划。
第一步,测试苏紫萱有没有台球基础。
第二步,据系统的台球理论,教她入门。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找到一个合理的由头,让那两万八变成她“应得的”。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试图找一个不那么硌背的姿势。
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折叠床那边的动静瞬间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紫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板,你还没睡吗?”
“快了。”陆渊闭着眼,“你先睡。”
那边没再出声了。
陆渊调整了一下外套的位置,重新盖在身上。
沙发确实硬。
弹簧塌了,木架子的棱角隔着薄薄的人造革硌着后背。但他在省城住过更差的——三个人挤一间地下室,大夏天没有空调,翻个身都能碰到隔壁铺的人。
跟那比起来,这张沙发简直是席梦思了。
他正准备强迫自己入睡,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密,像有人在连续发消息。
在深夜的台球厅里,每一声震动都清晰得像敲鼓。
陆渊皱了下眉,心里“咯噔”一声——
王哥的人?半夜来短信轰炸?
他猛地睁开眼,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连串的短信通知铺满了整个锁屏页面。
全是同一个号码。
中国农业银行。
陆渊瞳孔骤缩——
“您尾号3856的账户于23:47存入人民币200元……”
“您尾号3856的账户于23:47存入人民币500元……”
“您尾号3856的账户于23:48存入人民币300元……”
一条接一条,还在跳。
陆渊愣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猛地转头看向折叠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