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徐子航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那间租来的小公寓里。
酒店的天花板比他出租屋的平整,没有那道从西北角延伸到吊灯底座的裂缝。
他动了动脖子,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然后他看见范思雨坐在沙发床上。
她的发髻塌了一半,几缕碎发掉在脸侧,平时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长发此刻散着,软软地搭在肩膀上。昨天晚上那件深红色旗袍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腰线上压出了好几道睡出来的褶皱,和她平时出现在公司时那种笔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正僵着身体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
"早。"徐子航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的正常状态。
范思雨的反应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然后迅速把松开的扣子系上,抓起沙发床上的包,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子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指甲掐进掌心的声音。
他没多想,坐起来,穿上鞋,把自己的战术衬衫理了理。衬衫是昨天穿的那件深灰色蜀黍家战术衬衫,在沙发上揉了一晚上,皱得很厉害。他用手抹了两把,皱痕淡了一点,但还在。
卫生间门开了。
范思雨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套衣服——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头发重新盘好了,脸上的妆也补过了,除了耳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红之外,和平时那个冷冰冰的女总裁没有任何区别。
"我爸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翻未接来电,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最后一个电话是二十分钟前打的。”
徐子航"嗯"了一声。
范思雨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爸。"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冲,隔着手机扬声器都能感觉到压迫感。
范思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左手攥着手机的力度明显加大了,指节发白。
"好,我知道了。"她说,“半小时,我们在公司等您。”
她挂了电话。
"我爸半小时后到公司。"范思雨看着徐子航,“他要见你。”
徐子航正在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我?”
"我说过,我告诉他我有对象了。"范思雨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不信,说要当面验货。”
"验货"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奇怪的反差感。
"等会儿他问什么,你就按我说的答。"范思雨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徐子航——她穿着高跟鞋,比坐着的徐子航高出小半个头,“我们是上个月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交往了三周。你的身份是范氏试车部的试车手,其他的……”
她顿了一下。
“其他的他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我爸这个人,你越编他越不信。”
"好。"徐子航站起身来,刚好和她平视,“我没什么好编的。”
范思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在判断什么,但又很快收住了。
"走吧。"她说,“我的车在楼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范思雨穿着高跟鞋,站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在检查妆容有没有花。
徐子航靠在电梯壁上,打了一个哈欠。
"你紧张吗?"他忽然问。
范思雨的目光从倒影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不紧张。”
“哦。”
电梯门开了。
楼下停车场里,范思雨的黑色奔驰E级轿车停在专属车位上,车身洗得很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低调的光。
徐子航跟着她走过去,看见自己的斯巴鲁翼豹还停在昨天的访客车位上,银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你开你的车跟着?"范思雨问,手里拿着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奔驰的车灯闪了两下。
"不用。"徐子航说,“我坐你车。”
范思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车里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木质香氛,不刺鼻,闻着很舒服。徐子航坐在副驾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他的腿比范思雨长,不调一下伸不开。
范思雨启动了车,驶出停车场。
"等会儿我爸要是问你家里的情况,你怎么说?"她一边开车一边问,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照实说。"徐子航看着窗外,“父母早亡,在大伯家长大,现在没有别的亲人。”
“……你大伯对你不好?”
"不好。“徐子航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读完大学就自己出来工作了。”
范思雨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
"不用。"徐子航说,“过去的事了。”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范思雨的手机响了,是蓝牙连在车里的,响了两声,她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范总,范董已经到了,在会客室等着。"是周秘书的声音。
"知道了。"范思雨说,“我们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车速明显快了一点。
范氏集团总部大楼,二十九楼会客室。
徐子航跟着范思雨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范鸿礼六十一岁,离休三年,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像是刀刻出来的,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威严。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已经凉了,说明他等了有一会儿了。
"爸。"范思雨叫了一声。
范鸿礼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向她身后的徐子航。
那道目光很沉,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产品。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范鸿礼问。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像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时的语气。
"对。"范思雨说,“他叫徐子航,范氏试车部的试车手。”
范鸿礼没有请他们坐。
徐子航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范思雨看了他一眼,也坐了下来。
"多大了?"范鸿礼问。
"二十八。"徐子航说。
“哪里人?”
“本地人。”
“父母是做什么的?”
“都不在了。”
范鸿礼的眉毛动了一下。
“收入多少?”
“年薪十二万。”
"十二万。"范鸿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轻蔑,“我女儿一年能赚两千万,你一年赚十二万,你配得上她?”
这话说的很难听。
范思雨的脸色变了:“爸——”
"没问你。"范鸿礼看了一眼女儿,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徐子航,“小子,我不管你是真心跟我女儿交往,还是她一时兴起找你来搪塞我。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伸出三手指。
"三天之内,要么你主动消失,要么——"他顿了一下,“我让王家那小子直接来提亲。你自己选。”
会客室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范思雨攥着沙发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不用三天。”
徐子航道。
他的语气很平,和平常说"今天试车场风大"没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下周就办婚礼。"徐子航说,“不用等三天。”
范鸿礼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唐装的下摆被带起了一阵风。
"好,很好。"范鸿礼指着徐子航,手指在发抖,“你有种。”
他转身就走,会客室的门被他摔得砰的一声巨响,墙上的画都震了一下。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范思雨转过头来看着徐子航。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办婚礼?”
"演戏嘛。"徐子航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演全套,你爸能信?”
范思雨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我爸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低声说,“他会查你的底,会把你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
"那就让他查。"徐子航说。
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范思雨。
阳光从会客室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淡淡的光。她的耳还是红的,和早上在酒店房间里时一样红。
"查不出来什么的。"徐子航说,“我这个人,很简单。”
他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范思雨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