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徐子航回到试车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
他把斯巴鲁翼豹停在试车场边的员工停车区,熄火,拔钥匙。发动机熄火的那一瞬间,备用电机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那是自检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徐子航拍了一下方向盘,“别催。”
他下了车,走向试车部的维修车间。
车间里很热闹。六个试车手,加上三个程序开发,加上两个维修技师,十几号人挤在不到两百平的车间里,空气里混着机油味、方便面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男人的汗味。
"子航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回来了。"徐子航点了下头,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把那本试车报告翻开,开始写今天上午没写完的总结。
写了三行,刘浩从后面凑过来了。
“怎么样?范总找你什么事?”
"还没说。"徐子航的笔没停,“让我今天去她办公室,我去了,她给了我一份文件,让我考虑。”
“什么文件?”
“不能告诉你。”
刘浩瞪大了眼睛。
“你——”
"签了保密性质的条款。"徐子航把笔放下,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要是想听,自己去问范总。”
刘浩张开嘴,又合上了。
“行,你牛。”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烧烤还去不?”
“去。”
“带酒?”
“不带。”
“你每次都说不带,每次都喝三瓶。”
“那是因为你们灌我。”
刘浩笑了,走了。
下午五点,试车场收工。
徐子航换了衣服——把工作时穿的361定制竞速赛手服换下来,换上那件"蜀黍家"买的战术衬衫。深灰色,耐磨,前有两个大口袋。下面配了一条深色牛仔裤,脚上是"蜀黍家"的商务皮鞋,深棕色,两百三十块钱,穿了两年还没开胶。
他走出车间,上了斯巴鲁翼豹,发动,开回租的那间小公寓。
晚上吃了碗泡面,加了个鸡蛋。
吃完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秘书”。
徐子航接了。
"徐先生?"周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小心,“范总让我转告您,如果您答应了协议的条件,今晚八点,君悦酒店顶楼会议室。协议签字、结婚登记、拜堂仪式,一次性办完。”
徐子航想了想。
“好。”
"那……今晚您需要留宿在酒店。范总说——"周秘书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像在转述一句不太好意思开口的话,“洞房花烛夜,谁家媳妇会放男人出去鬼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徐先生,我就是把话带到。”
"知道了。"徐子航说,“八点,君悦酒店。”
他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五分钟的呆。
晚上七点五十分,徐子航站在君悦酒店顶楼的一间会议室门口。
这间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椅子前面各放了一个垫子——跪拜用的。
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
桌上摆着一对红色的蜡烛,没有点,但能看出来是准备点的。
房间中央的地上,铺了一条红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长桌前面。
徐子航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长桌旁边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套红色的衣服——女式的,看起来是旗袍的样式,料子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旗袍旁边还有一块红色的布——盖头。不透明的那种,红色绸缎,缀着金线绣的凤凰。
门开了。
范思雨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很深很深的红色的旗袍——不是那种正红的、刺眼的红,是那种沉下去的红,像陈年的红酒,在暗处才会发光。旗袍的料子看起来不便宜,贴着身体的曲线,肩线是直的——和平时穿西装时的肩线一模一样——但腰线往下突然收得很紧,勾勒出很分明的轮廓。
头发挽起来了,盘成一个很整齐的发髻,发髻上着一支银色的簪子,素净,不张扬。
脸上化了一点妆——很少,但能看出来,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红色,和旗袍的颜色差不多。
她的表情还是很冷。
但徐子航注意到,她左手一直在攥着旗袍的侧襟——那块布料被她的手指捏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进来吧。"范思雨说,“先签字。”
徐子航走进去。
门关上了。
范思雨走到长桌后面,从红色的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文件,摊在桌上。
"一份是婚姻协议,和之前给你看的那份一样。"她的声音很平,像在主持一个启动会,“另一份是结婚登记表。我们先把字签了,然后去民政局——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民政局有值班人员,专门为我们办理。”
徐子航走过去,拿起协议。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条款和之前一模一样——婚姻、生子后离婚、三成股权或等值现金补偿。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里,甲方那一行已经签好了:“范思雨”。字迹很用力,笔锋很硬,像在写字的时候把自己按住了。
徐子航拿起笔。
他签了自己的名字。
"徐子航"三个字,写得很快,笔画很硬,和他的人一样。
然后他拿起结婚登记表,快速看了一遍。上面的信息已经填好了——今天下午周秘书打电话来,让他把身份证号、住址、联系方式发过去,应该是提前录入了系统。
"没问题。"他说。
范思雨把两份文件都收起来,放进红色文件袋。动作很利落,像完成了一个工作流程。
然后她拿起了那块红盖头。
"现在拜堂。"她说。
"等等。"徐子航看着她手里的红盖头,“民政局还没去,证还没领,先拜堂?”
"先拜和后拜,有什么区别?"范思雨看着他,“反正今晚要去的。礼数做在前面,我心里踏实。”
她说"我心里踏实"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只有半个调,但徐子航听出来了。
他在试车场上练出来的听力——发动机声音低了半个八度,就是轴承开始出问题了——对人的声音也是一样。
"好。"他说。
范思雨把红盖头递过来。
“你帮我盖上。”
徐子航接过来。
红色绸缎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不是布料本身重,是上面绣的那些金线,很密,很有分量。
他抬起手,把盖头往她头上盖。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盘起来的发髻,凉的,像摸到了一块玉。
范思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她稳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不透明的红色绸缎把她的五官全部挡住了,只剩下下巴的轮廓和一小截脖子。
"能看见吗?"徐子航问。
"看不见。"她的声音从红布底下传出来,闷闷的,“这种料子不透光。”
“那你待会儿怎么跪?”
“听声音。”
徐子航想了想,觉得这个设计不太合理。但他没有说什么。
范思雨从红盖头底下伸出手来——那只手在红色绸缎的衬托下显得很白,白到不真实——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
手指碰到他的指尖的时候,她的手缩了一下。
然后又伸过来了,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
"跟我来。"她说。
她的声音在红盖头底下变得低沉,像隔着一层纱在说话。
徐子航跟着她走到红毯的中间。
“一拜天地——”
范思雨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
他们一起弯腰,对着窗户的方向——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是空的。长桌上没有摆任何照片或牌位。
范思雨停顿了一秒。
"我外婆去世了。"她说,声音闷在盖头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没有她,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穿裙子。”
她对着空椅子弯下了腰。
徐子航跟着弯腰。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徐子航只能看到红盖头底下露出来的那截下巴——尖的,线条很柔和,和他想象中一样。
他弯腰。
她也弯腰。
红盖头的边缘差点扫到他的脸——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
然后他们直起身来。
"礼成。"范思雨说。
她的声音在盖头底下闷闷的,但徐子航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莫名觉得——她的声音在发抖。
只有一点点。如果不是在很近的距离,本听不出来。
"现在呢?"徐子航问。
“把盖头摘下来。”
他伸手,把红盖头从她头上取下来。
范思雨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她的表情还是冷的。嘴唇上的红色很薄,但很均匀,一看就是自己化的——唇线有一点点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眼睛也是冷的。但眼眶有一点红。
只有一点。如果她不抬头看灯的话,本发现不了。
"现在去民政局。"范思雨说,语气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周秘书在楼下等着。”
“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把脚步声全部吞掉了。范思雨走在前面,穿旗袍的背影和平时穿西装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腰线是弯的,肩线是软的,但走路的步幅还是和男人一样大。
徐子航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她的肩膀。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民政局的值班人员已经在等着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李,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他们进来,抬了一下眼镜。
"范总,材料都齐了。"李同志说,“身份证、户口本,都有了。照片也带过来了。”
她把两张红色封皮的结婚证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盖章。
“恭喜二位。”
范思雨接过结婚证,看了一眼。
封皮是红色的,"结婚证"三个字是金色的。
她把证合上,放进包里。
动作很利落,像签完一份合同把文件归档。
徐子航接过自己的那本,翻了一下。
照片上的他和她并排坐着——他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战术衬衫,领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她穿着红色的旗袍,嘴唇上有薄薄的红色,但表情很冷。
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按在了一起。
他把结婚证折了两折,放进衬衫前的口袋里。
"走了。"范思雨说。
他们走出民政局。
外面的空气很凉,初夏的夜风吹过来,把范思雨旗袍的下摆吹得贴了一下腿。
她伸手把下摆按住了。
动作很快,像条件反射。
徐子航假装没看见,走向停车场。
他的斯巴鲁翼豹还停在酒店的访客车位上,银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范思雨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
“这就是你的车?”
“嗯。”
“……斯巴鲁翼豹?”
“对。”
她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酒店房间——是范思雨提前开好的,一间标准双人房——徐子航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里的两张床。
一张大床,一张小沙发床。
"你睡床。"他说,“我睡沙发。”
"不用。"范思雨说。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景。
"洞房花烛夜。"她说,声音很平,但徐子航听出来,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很轻,“谁家媳妇会放男人出去鬼混?”
这句话说完,房间安静了很久。
然后范思雨转过身来。
“你睡床。我睡沙发。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确定?”
“确定。”
徐子航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点了下头。
“好。”
他走到大床旁边,把战术衬衫脱了,只穿一件白色背心,躺了上去。
被子是酒店标配的白色羽绒被,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吱"——是沙发床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的声音。
不是哭。
是叹气。
徐子航没有翻身。
他只是把被子拉到了下巴,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