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航是早上六点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手机闹钟。但闹钟响之前三分钟,他就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个重量。
范思雨还在靠着他。
她的呼吸很平稳,头发散在他肩膀上,有几缕垂到了他的前。她的手——左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他的手大约两厘米。
客厅的灯已经自动熄灭了——大概是感应不到人动,半小时前自动关的。现在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灰蓝色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没动。
闹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掏手机,动作很慢——怕惊醒她。
指尖碰到手机的时候,范思雨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的右手,原本垂在身侧,忽然往他的方向挪了两厘米。
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很凉的手指。
她醒了。
徐子航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变得更轻了,像一只猫在准备跳开。
然后她拿开了。
动作很快,但不慌——不是逃跑,是"我该起来了"的那种自然。
她站起来,理了一下散落的头发。
客厅里灰蓝色的晨光里,她的脸只能看个大概——但徐子航注意到,她的耳,在晨光里——
红了。
比上次在车里那次红得更明显一点。
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冷的——冰层重新覆盖了,覆盖得很快,快到像训练过一千遍。
"早。"她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晚上,脖子不太舒服。
"早。"徐子航活动了一下右肩——麻了,但麻得不太厉害,大概是因为她体重很轻。
范思雨走向楼梯。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昨晚——"她开口了。
停了大概一秒。
“昨晚加班太晚,在沙发上睡着了。你正好在旁边。”
她没有回头。
“不是别的意思。”
然后她走上二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卧室门关上了。
徐子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灰蓝色的晨光慢慢变成金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战术衬衫的肩膀位置上,有一小片压痕——头发压出来的纹路,还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牛和蜂蜜。
他把衬衫拉了一下,把肩膀位置拉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冰箱里有排骨汤。他热了一碗,坐在厨房里喝完了。
早上八点,范思雨从二楼下来了。
她已经换好了白天的衣服——白色的丝绸衬衫,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化好了,深红色的嘴唇在晨光里很醒目。
和平时一模一样。
昨晚的事,在她脸上没有任何痕迹。
"早。"她经过客厅的时候,说了一个字。
"早。"徐子航在沙发上坐着,已经换好了深灰色的蜀黍家战术衬衫,牛仔裤,深棕色商务皮鞋。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和平时一模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徐子航注意到,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弯腰系鞋带的那一下,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正常出门了。
上午九点半,范氏集团总部二十九楼。
周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紧张了整整一个级别。
“范总,恒远汽车正式提交了收购方案。”
范思雨正在看B6车型的测试数据汇总报告——徐子航昨天发过来的,S级评价,数据完整到让工程部的人直接打电话过来问"这份报告谁写的"。
她抬起头。
“放着。”
周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
范思雨拿起来,翻开了。
恒远的正式收购方案,比之前的意向书详细了整整三倍。核心条款:
第一,收购价格上调至二十五亿元——比意向书的上限多出了五亿。
第二,收购完成后,第三事业部独立运营,品牌保留,恒远承诺五年内不涉第三事业部的技术研发方向。
第三,恒远承诺保留第三事业部全部员工,并在收购完成后追加八亿元研发投入。
第四,收购完成后,范氏集团可以保留第三事业部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参与分红但不参与经营。
第五,收购对价的支付方式:现金支付百分之六十,恒远支付百分之四十。
范思雨把文件合上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
“周秘书,通知所有董事,今天下午三点,正式董事会。议题——恒远收购方案审议。”
"好的。"周秘书转身要走。
"另外——"范思雨叫住了她,“恒远的股价,现在多少钱?”
"大概——"周秘书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恒远汽车今天开盘价三十二块五,目前涨了百分之一点二。”
"三十二块五。"范思雨重复了一遍,“四十的支付对价用——那就是大约三千万股。恒远的总股本是多少?”
"大约十二亿股。"周秘书说,“三千万股,占总股本的百分之二点五。”
范思雨点了一下头。
“好。你先去通知董事。”
“好的。”
周秘书走了。
范思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的收购方案。
二十五亿。
比意向书多了五亿。
王彦铭在加价。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晓曼的号码。
想了想,又放下了。
然后她翻到了徐子航的号码。
看了三秒。
打了四个字:“收购方案到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上午十一点,试车场。
徐子航正在做B6车型的第二轮路感评估。
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范总"发来的消息:“收购方案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测试。
刘浩从车间里跑出来。
"子航!恒远正式提交收购方案了!"他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财经新闻——“恒远汽车正式提交收购范氏第三事业部方案,对价二十五亿元”。
徐子航摘下面罩。
“多少钱?”
“二十五亿!比之前多了五亿!”
徐子航想了一下。
“范总说下午开董事会。”
“你怎么知道?”
“她发消息了。”
刘浩瞪着他,嘴巴张了好几次。
“范总——亲自给你发消息——告诉你收购方案的事?”
“嗯。就四个字,‘收购方案到了’。”
"四个字也是亲自发!"刘浩的声音高了半个调,“你知不知道,范总以前连周秘书发消息都是’通知董事会’这种语气——给你发消息居然是陈述句!”
“陈述句怎么了?”
"陈述句就是——她把你当自己人了!"刘浩说,“她跟别人说话都是命令句——‘去做什么’‘交什么’‘什么时候交’。跟你说话是’什么什么到了’——这是告知,不是命令!”
徐子航看着他。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刘浩把手机怼到他面前,“你看这条新闻下面的评论——‘范氏女总裁遭遇并购狙击,神秘男子现身晚宴’——有人拍到了你和范总在恒远晚宴上的照片!”
徐子航看了一眼。
照片拍得很远,大概是从宴会厅角落偷拍的——画面里,范思雨穿着深蓝色的礼服裙,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但能看出来,他们在说话。
下面有评论——
“范总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好像是试车部的,我在试车场见过。”
“范总居然穿裙子了——不对,她平时也穿裙子啊。”
“穿裙子和穿裙子不一样好吗——你看这张照片里的范总,嘴唇是深红色的,平时她涂的都是淡粉色。”
徐子航把手机还给刘浩。
“拍得挺远。”
"你重点错了!"刘浩瞪着他,“重点是——你们被拍到了!恒远的晚宴!你和范总一起出席!市场已经在分析你们的关系了!”
徐子航想了一下。
“范总说下午开董事会。收购方案到了,二十五亿。”
"你又来了!"刘浩把手机收起来,“行,你去继续测你的车吧。二十五亿的事,你是一点都不紧张。”
"范总说她来处理。"徐子航说。
"你——"刘浩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个人,信谁不好,信你老板。”
"她是我老板。"徐子航说,“信老板有什么不对?”
他转身走向B6测试车。
刘浩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车间了。
下午三点,范氏集团总部,正式董事会会议室。
十二个董事,全部到齐。
范思雨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恒远的正式收购方案文件。她的表情很冷,冷到一种不太正常的程度——像结冰的湖面,下面的水有多深,从上面完全看不出来。
但在场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她的左手,又在攥着什么东西了。
不是笔。
是一块很窄的、折叠起来的纸巾。
她把纸巾攥在左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但纸巾是软的,看不出来。
"各位董事,今天召集正式董事会,议题只有一个——审议恒远汽车提交的第三事业部收购方案。"范思雨开口了,声音很平,语速和平时一模一样,“方案我已经发到各位的邮箱了。请大家翻到第三页,收购对价和支付方式的详细说明。”
董事们低头看文件。
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陈董事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兴奋。
“范总,恒远这次的出价,比之前的意向书多了五亿。二十五亿——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第三事业部净资产的三倍。从财务角度看,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陈董说得对。"右手第一个位置的董事立刻附和,“我算了一下,二十五亿的百分之六十是现金支付,也就是十五亿。如果卖掉第三事业部,范氏集团账上多了十五亿现金,加上第三事业部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分红——年化回报率大约在百分之八到十之间。”
"各位说的是财务角度。"范思雨说,声音没有升高,但语速变慢了——从快变成了很平、很稳的节奏,“但从战略角度看,第三事业部是范氏整车研发的核心。卖掉之后,范氏的技术底座就没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面。
和上次沟通会一样的动作。
"第三事业部掌握的核心技术专利,一共三十七项。这些专利的价值——"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每年技术授权收入三点五亿。卖掉第三事业部,这笔收入就没有了。各位算过吗?”
会议室安静了。
"另外——"范思雨放下白板笔,转过身来,面对十二个董事,“恒远的支付对价里,百分之四十是用支付的。恒远汽车目前的股价是三十二块五——但各位知道恒远的市盈率是多少吗?”
她顿了一下。
“四十八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四十八倍的市盈率,意味着市场对恒远的估值已经很高了。如果收购完成后,恒远的股价回调——我们的四十对价,就会缩水。缩水多少?如果市盈率回到行业平均的三十倍,股价大概跌到二十块——四十对价,缩水百分之三十八。”
她看着在座的十二个董事。
“各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长了大概五秒。
然后那个唯一不是父亲亲信的李董事开口了。
“范总的分析有道理。但恒远在方案里承诺了五年内不涉技术研发,还追加了八亿研发投入。这个条件——”
"李董。"范思雨打断了他,“恒远的资金链,各位查过吗?”
她回到主位上,翻开桌面上的另一份文件。
“这是恒远汽车最近三年的现金流报表。去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十二亿,今年第一季度现金流只有两亿——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三。他们拿出二十五亿收购,其中十五亿是现金——他们的现金够吗?”
她把文件合上了。
“各位如果同意这笔交易,交易完成后发现恒远的现金不够、支付的对价缩水——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陈董事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算盘被打翻了"的表情。
"范总——"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的意思是,恒远的收购对价,有风险?”
"我的意思是——在恒远的资金能力完全确认之前,这笔交易不能做。"范思雨说,“我建议,给恒远三十天的时间,让他们提供资金证明。三十天后,如果他们的现金和对价支付能力没有问题,我们再投票。”
她顿了一下。
"如果三十天后他们提供不出——"她的声音很平,“收购案自动作废。”
十二个董事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李董事第一个开口:“我同意范总的建议。三十天验证期。”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父亲那四个董事里,有两个没有说话。
陈董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
“……同意。”
投票结果:八比零。四个人弃权。
范思雨看着陈董事。
"谢谢陈董。"她说,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三拍。
董事会结束了。
晚上七点,徐子航回到别墅。
他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不太一样的味道。
不是排骨汤。
是炒菜的味道——油爆蒜末、酱油、一点点辣椒。
他换了拖鞋,走向厨房。
范思雨站在灶台旁边。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本来颜色。
锅里的菜在"滋啦滋啦"地响——她正在炒一盘青菜,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拿着一个汤勺,动作很快,但有点手忙脚乱。
锅里的油溅了一点在灶台上。
她用汤勺去刮,没刮净。
徐子航走到她旁边。
"我来。"他说。
范思雨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脸上有一小片油烟——大概是被锅里的油溅到了,脸颊上有一个很小的油点。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嗯。"徐子航接过锅铲,“去坐着。我来炒。”
"我会炒。"范思雨说。
"你炒的——"徐子航看了一眼锅里的青菜,“火太大了。青菜应该中火快炒,你用的大火,菜都焦边了。”
他伸出手,把燃气灶的火调小了。
范思雨站在他旁边,大概半米的距离,看着他炒菜的动作。
他的动作很快——翻炒、加盐、加一点点生抽、出锅。
一盘青菜,翠绿翠绿的,没有任何焦边。
他把菜装盘,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范思雨。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不是冰冷,不是柔软,是一种他在试车场上见过的东西。
新车第一次启动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指示灯陆续亮起来——一个一个地亮,像在慢慢苏醒。
她的眼睛里,现在就是这种"一个一个亮起来"的感觉。
"你会做饭。"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大概一个调。
"会一点。"徐子航说,“合租的时候,轮流做饭。轮到我,我就做。”
范思雨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餐厅。
"多炒一个菜。"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冰箱里有鸡蛋。”
“好。”
徐子航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打了三个,炒了一盘滑蛋。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中间隔着一盘青菜、一盘滑蛋、两碗米饭。
和平时一样。
但有点不一样。
范思雨吃了一口青菜,停了一下。
"咸了。"她说。
"盐放多了。"徐子航说,“下次少放。”
"下次。"范思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有再说"下次"的事。
但她的耳朵,在餐厅的灯光下——
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