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
开门的光头大汉放下铁锤，扫了陆川一眼。他看上去四十出头，赤着上身，膀子上全是烧伤的旧疤，层层叠叠叠得像老树的年轮。
“打铁还是淬剑？”
“淬剑，百兽堂掌柜让我来的，说找老铁。”
“我就是。”
光头大汉伸手，
“剑拿来。”
陆川把铁剑递过去。老铁接过剑，先看剑身，用手指沿着剑刃上的三道缺口慢慢摸了一遍，然后曲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铁剑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颤音，在炉火的嗡鸣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散。
“好铁。”
老铁把剑翻过来，看到剑身上那个小小的“川”字，眉头微微一动，
“谁打的？”
“我爹。”
“你爹手艺不错，上品精铁，淬火也到位。这三道口子——第一道是砍在硬鳞甲上崩的，蛮牛的鳞。第二道是砍在石甲蜥的背鳞上崩的。第三道——”
他顿了顿，粗厚的手指停在最后那道缺口上，
“是被熊掌砸的。铁背苍熊，一阶巅峰。力道再大几分，剑身就断了。你能活下来，不是剑好，是你爹的铁好。”
陆川没有接话。老铁把剑放在铁砧上，转身走到里间，翻了一阵，拎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的是灰白色的粉末，在炉火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骨甲粉。铁背苍熊的背甲捣碎磨的，跟你的剑正好同源。掺进铁水里淬一层，剑刃能硬三成。淬完之后刃口会泛一层暗银色，洗不掉，算是这把剑的记号。以后缺了再来补，老规矩——百兽堂老孙介绍来的，第一次半价，三灵石。”
陆川从怀里摸出三枚灵石放在铁砧旁边。老铁没数，直接把灵石扫进抽屉里，然后拎起铁锤往炉火里添了几块炭，拉了两下风箱。炉火呼地蹿高了一截，火舌舔着铁砧的边缘，整间屋子被映得通红。
“淬剑要三天。三天后来取。这三天你没剑用，坊市里尽量别跟人起冲突。”
从铁匠铺出来，陆川手里空空的。铁剑留在了老铁的炉火旁，要三天后才能取。
十几天来，这把剑第一次不在他手边。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摸了个空，手指在剑鞘的位置停了片刻才放下。
沈鸣倒是一如既往地乐呵，叼着糖葫芦走在前头，左顾右盼。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动。七八个散修从巷子里涌出来，为首一个瘦高个儿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人群呼啦一下往两边退，挤在街边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巷口旁边那个卖妖兽内丹的摊主双手一拢把摊上的瓶瓶罐罐全扫进怀里，嘴里嘟囔着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月第三回了”。
陆川不想凑这个热闹。他拍了拍沈鸣的肩膀，示意他往路边靠。沈鸣嘴里还塞着刚咬下来的烤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又是打架的”。两人退到街边一个卖符箓的摊位旁，摊主已经把值钱的符纸全拢进了怀里，双手护得紧紧的，生怕溅上血。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一道白影像受惊的鸟一样从巷口猛地退出来，速度快得来不及转弯，重重撞在陆川左肩上。
陆川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手指碰到一截冰凉纤细的手腕，然后立刻被甩开。
那是个穿着一身素白长裙的少女，年纪和陆川相仿，手里握着一柄细剑，剑尖上沾着血。
她的眉目极冷，唇边挂着一道血痕，气息急促，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口的衣襟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肩上有旧伤，还没好利索。
“让开！”
她站稳身体，连看都没看陆川一眼。
已经晚了。那七八个散修从巷子里追了出来，一字排开堵住了去路。为首的瘦高个儿手里把玩着那把短刀，看了看白衣少女，又看了看被她撞了一下的陆川，以及站在陆川旁边嘴里还叼着肉串的沈鸣，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哦——原来还有同伙。难怪敢跑，原来外面有人接应。”
陆川眉头微微一皱。
“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不认识你刚才伸手扶她？”
瘦高个儿把短刀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小子，坊市里多管闲事的散修我见得多了，每一个最后都后悔。你今天要是识相，就带着你那个吃肉的兄弟赶紧滚——不过既然撞上了，不留下点什么，说不过去吧？”
陆川没有动，白衣少女冷冷开口。
“我跟他们没关系。让他们走。”
“没关系？没关系你撞他身上？”
瘦高个儿往前迈了一步，
“顾清影，你这几天在坊市里东躲西藏，我兄弟几个腿都跑断了。今天好不容易堵到你，你说巧不巧——你撞上的这个小子还伸手扶你。你要说你们不认识，我信，但我的刀不信。这样吧——你的债加上你这两个‘不认识的朋友’的过路费，翻一倍，六十灵石。凑齐了放你们四个走，凑不齐——他和他留下一条胳膊。”
沈鸣终于把嘴里的肉串咽下去，凑到陆川耳边。
“陆兄，这什么情况？那个女的是谁？”
“不知道。”
“那怎么办？”
陆川沉默了一瞬。这件事本来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路过，被一个逃跑的陌生人撞了一下，然后被当成同伙。但他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少女。她握剑的手还在发抖，口的绷带隐约渗出一丝血迹——肩上的旧伤裂了。她咬着牙，站得笔直，眼神像一把被到角落的刀。明明已经没有胜算，明明可以丢下这两个陌生人自己出去，但她没有。她刚才说的是
“让他们走”。
陆川把手伸进怀里。
“她欠你们多少。”
瘦高个儿挑了挑眉。
“三十灵石。不还也行——拿东西抵。”
陆川从怀里掏出那颗铁背苍熊的一阶巅峰妖丹，摊在掌心。灰白色的珠子在坊市昏黄的幡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那丝淡黄的妖力缓缓流转。
“这颗妖丹，够不够？”
瘦高个儿的表情变了。他收起短刀，凑近了盯着那颗妖丹看了几息，伸出手想拿。陆川合拢手指收回妖丹。
“够，还是不够？”
“够！”
瘦高个儿的语气软了三分，
“一阶巅峰，至少值四十灵石——”
“抵她的债，多出来的算利息。”
瘦高个儿犹豫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他接过妖丹，对着幡灯的光仔细照了照，确认是真货，满意地揣进怀里，打了个手势让手下让开路。
“够爽快！顾清影，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两个‘不认识’的朋友。债清了，以后别让我在坊市里再看见你。”
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纷纷散了，卖妖兽内丹的摊主嘟囔着把瓶瓶罐罐重新摆回摊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巷口只剩三个人。顾清影靠着石墙，细剑撑在地上，冷冷看着陆川。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
“那颗妖丹我不会还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给我？”
陆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腰间。剑不在，手没处放，只能垂在身侧。
“你刚才让他们放我们走。你不认识我们，但你让他们放我们走。”
顾清影没有接话。她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陆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细剑收回剑鞘，站直身体。肩上的旧伤还在往外渗血，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你叫什么？”
“陆川。”
“好。陆川——我记住了。”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陆川的名字念了一遍，语气不像是在道谢，更像是在把这两个字刻在什么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白衣上沾着巷子里的灰和她自己的血，一步一步往坊市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我叫顾清影。”
“我知道，刚才那人说的。”
“对，刚才那人说的。”
她继续往前走，背影渐渐消失在坊市的幡灯和暮色里。
沈鸣终于把嘴里嚼了半天的烤肉咽下去，长出一口气。
“陆兄——那颗熊丹可是咱俩拼了命才打到的，你就这么给出去了？给一个不认识的女的？我知道她长得好看，但好看也不能当灵石花啊——”
“走吧。去找道长。”
陆川转身往坊市外走。
“哎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认识她？不可能不认识，不认识谁会把妖丹给陌生人——”
“不认识。”
“那为什么？”
陆川没有回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让他们放自己走，他不信神，也不信命，但他信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