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铁背苍熊的尸体横在河滩上,血已经顺着鹅卵石缝隙渗进了溪水里,染出几缕淡红的细流,漂不到三尺就被水流冲散了。
孟道人蹲在熊尸旁边,匕首在骨甲缝隙间游走,动作利索得像个了几十年猪的老屠夫。
“熊皮比豹皮厚,但保暖性好,北方散修喜欢收这个。骨甲捣碎了磨成粉,掺进铁水里淬剑,剑刃会硬一个档次。熊胆更值钱,炼丹的散修抢着要——一阶巅峰的熊胆,在坊市能卖到三十灵石,比妖丹便宜不了多少。”
沈鸣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口三道爪痕已经止了血,孟道人给他敷了金疮药,用布条缠了两圈。他低头看着自己口那几道爪痕,忽然冒出一句。
“这算不算我跟陆兄第一次联手敌的纪念章?”
“算。以后你每次脱衣服都能想起来。”
沈鸣被噎了一下,转头看陆川。陆川正蹲在溪边洗剑,剑身上的熊血被溪水冲掉,露出一道新的缺口——是熊掌砸在剑身上崩出来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缺口,没说话。
“陆兄,你那把剑回去得让你爹再补补。这次又多了个口子。”
“嗯。”
“上次那个口子是蛮牛崩的?”
“嗯。”
“那这次是熊崩的。下次说不定是啥更厉害的东西崩的——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我正面你绕后,咱俩配合,管它什么牛什么熊——”
“你话真多。”
沈鸣嘿嘿一笑,不说话了。倒不是因为被骂了,而是因为陆川说“你话真多”的时候,语气和孟道人一模一样。这才是最气人的。
熊肉被切成厚片架在火上烤。孟道人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掏出几颗粗盐粒碾碎了撒在肉上,又从不知哪个口袋里翻出几片枯的草叶揉碎了撒上去——说是野生的香料,这附近山坡上到处都是。
熊肉在火上滋滋冒着油,油星子滴在炭火上溅起一簇簇小火苗,肉香混着草叶的清香顺河风飘出去老远。沈鸣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然后眼睛亮了。
“好吃!比饼好吃一万倍!前辈你这手艺可以开馆子了!”
“贫道会的东西多了,开馆子是最没出息的一种。”
陆川接过一块肉咬了一口。肉质比蛮牛肉嫩,比鱼肉有嚼劲,嚼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涌上来——不是调料,是熊肉本身的味道。
他想起他娘炖的鸡。不知道青石城那边现在是什么时辰,他爹应该收工了,正坐在院子里抽一袋烟;他娘在灶台边忙活,晚饭的炊烟正从陆家院子的烟囱里升起来。
“想什么呢。”
孟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没想什么。”
“想家了就说想家了,不丢人。”
“……嗯。”
夜幕从山脊上缓缓压下来,河滩上的篝火成了这片荒山深处唯一的光。火光映在溪面上,被水流揉成一片晃动的碎金。
远处的松林漆黑一片,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从林子里传出来,叫声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沈鸣吃完了熊肉,靠在石头上打了个饱嗝,仰头望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
“陆兄,你说咱们将来能修到什么境界?”
“不知道。”
“我师父说,散修的天花板就是通玄境,再往上就难了。通玄之后不仅要资源,要天赋,还要命。命不好,再天才也没用。”
沈鸣把重剑横在膝上,手指摸着剑身上的缺口——这把重剑跟了他好几年,从南边到北边,从一个小城的破庙到这片荒山河滩,剑刃上磕出了无数小口子,每一道口子都是一场战斗,
“不过我不信命,我信剑。”
陆川没有接话。他靠着石头,把铁剑横在膝上,手指摸过剑身上那个刻着的“川”字。他爹打这把剑花了三个晚上,他娘往他包袱里塞了六张饼和一小包蜜饯。孟道人为了救他和豹子正面交手,沈鸣刚才把命交到他手上,这些都不是命,是人,是这些人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从一条路的起点推到现在这个位置,他不信神,也不信命,他信这些人。
“你说得对。”
陆川说,
“信剑比信命实在。”
沈鸣偏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陆兄,你说你不信神——那你信什么。”
陆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换个话题。然后陆川开口了。
“信剑,信自己,信那些在乎我的人。”
沈鸣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以后也信这三个。”
夜深了,篝火烧成暗红色的炭块,炭火的微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沈鸣已经靠着石头睡着了,鼾声轻一下重一下。孟道人坐在河滩边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篝火,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荒山轮廓,手里攥着酒葫芦却没有喝。
陆川走到他旁边坐下。
“道长。”
“嗯。”
“你今天在熊冲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出手。”
孟道人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老道的脸上没有醉意,只有一种极淡的、旁人看不出来的倦色。
“因为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不需要。”
“因为你,你一个人碰上熊,我会出手。你跟沈鸣两个人碰上熊,我不会出手——因为你们俩已经不需要我替你们挡了。至少这种级别的妖兽,不用。”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什么级别的妖兽你才会出手。”
孟道人没有回答。他把酒葫芦举起来灌了一口,然后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荒山山脊,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将来你会碰到一种东西——不是妖兽,比妖兽麻烦得多。到时候即便为师出手,也未必能替你挡住。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自己活。”
陆川想追问是什么东西,但他看到孟道人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得极其复杂——不像那个醉醺醺的邋遢道人,更像一个在深夜里独自守着秘密的老人。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答案,问出来的分量不如等来的分量重。
孟道人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沙子,头也不回地朝篝火走去。
“睡吧。明天继续往南走,那边有条古道,顺着古道能到一个散修聚集的镇子。到时候你们俩去坊市长长见识,把那张豹皮和熊骨甲卖了,换点修炼资源。”
“你呢。”
“为师在镇子外面等你们。坊市里人多眼杂,我一个通玄境的散修往那儿一站,太扎眼。”
陆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道长,你到底在躲什么。”
孟道人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混在夜风里,轻得像一句自语。
“躲一些不能碰的东西。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坐回篝火边,把酒葫芦搁在膝上,闭上眼。陆川没有追问。他坐在河滩上,握着那把刻着“川”字的铁剑,看着月光下远处荒山沉默的轮廓,心里反复咀嚼着孟道人最后那句话——“不能碰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天在溪谷,道长从怀里摸出那块残镜碎片时的表情。想起了那串三趾焦痕脚印。想起道长第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话——
“天生雷纹,刻骨入魂。小友,你这命格,不该是这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