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8:41  |  所属小说:九州焚神录

“动作快点。山里的东西不等你。”

陆川最后抹了一把脸,冰凉溪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直起身,把水囊灌满塞进包袱里,握紧腰间那把刻着“川”字的铁剑,踩着溪中凸起的石头过了河。

越过灌木丛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昨晚那串三趾脚印还在,只是被露水打湿之后边缘不再焦黑,泥地塌下去的形状反而更清晰了。脚印往密林深处延伸,没入雾气深处,像是有人专门留给他看的。

陆川没有多看,加快脚步跟上了孟道人的背影。

山路陡峭。脚下的碎石被露水打湿后滑得像抹了油,两旁松树挤得太密,枝条低垂,时不时要低头躲开。松脂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腐木和湿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下来。偶尔有鸟叫从高处传来,短促而尖锐,叫完便扑棱棱飞走,好像也不想在这片林子里多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孟道人忽然放慢了脚步。

“闻到了吗。”

陆川停下,使劲吸了吸鼻子。松脂味里混着一股别的味道——腥的,带着铁锈似的甜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林深处烂了很久。

“是妖兽?”

“妖兽留下的标记。它用这个圈地盘,告诉别的妖兽别进来。”孟道人指了指一棵老松树部——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爪痕,入木三寸,树皮翻开处渗出黏稠的松脂,松脂里混着暗红色的血丝,“铁皮蛮牛。低阶妖兽,皮糙肉厚,但脑子不好使。眼睛是弱点。”

陆川点点头。心跳开始加快。

孟道人走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前,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坐在一横枝上,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来,翘起二郎腿。

“去。别跑太远。找不到就回来。”

“道长不去?”

“一头蛮牛还要为师跟着?那你这两年白练了。”

陆川没再说什么。他握紧剑柄,顺着那股腥味往林子深处走。脚下枯枝踩得噼啪响,每一步都听得格外清楚。松林越来越密,阳光几乎全被树冠挡住,只剩几道细碎的光柱斜斜漏下来,照在浮着尘粒的雾气里。那腥味越来越重。

然后他看见了它。

铁皮蛮牛趴在一片被压平的灌木丛中央,正在啃一头死鹿的残骸。它的体型比耕牛还大一圈,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甲,脊背上凸起一排骨刺,从脖颈延伸到尾巴。那层鳞甲确实名副其实——看着就像生铁铸的,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鹿已经被吃得只剩半边,血把蛮牛脚底下的泥染成了深褐色,招来一团嗡嗡的苍蝇。蛮牛甩着尾巴驱赶苍蝇,粗壮的蹄子踩在碎肉和骨渣上,发出闷闷的碾压声。

陆川压低了呼吸。屏住气,慢慢拔出剑。剑身从皮鞘里滑出来,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蛮牛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它的眼睛——深陷在鳞甲缝隙里,只有拳头大小,浑浊的黄,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膜。它抬起头,朝着陆川藏身的方向嗅了嗅。

陆川没有动。他记得孟道人说的——先看眼睛,站稳了,别转身就跑。他慢慢从树后走出来,握剑的双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身体先于脑子绷紧了。

蛮牛看到了他,发出一声低沉粗重的闷吼,像铁板从砂石地上拖过去。它猛地转身——这一下动作比它笨重的体型快得多,粗壮的前蹄重重踏在地上,脚下的腐叶和碎石被震得溅起来。它低下头,那一排骨刺竖得笔直,蹄子开始刨地。

陆川盯着它的眼睛,剑尖放低,迎上去。

蛮牛冲了过来。

那速度远超他的预判。像一座小山忽然崩塌,轰隆隆碾过来,踩过的地面都在震。陆川侧身一闪,剑横劈出去——砍在蛮牛脖子上那片鳞甲上,剑刃划过铁灰色的鳞片,溅起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蛮牛毫无反应,巨大的冲击力却直接将他撞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一棵树上,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嘴里泛起一阵甜腥。

剑脱手了。

他趴在地上,口闷得喘不上气。但脑子异常清醒——剑在哪儿。不知道。三趾远,够不到。蛮牛已经转头冲来。

他往侧边滚开,一个翻身,蛮牛那对粗壮的角撞进他刚才趴着的地方,直直捅穿了树。松树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松针簌簌落了他一身。陆川趁蛮牛卡在树里拔角的瞬间扑向自己的剑——看见了。剑掉在一片枯叶堆里,剑身上的“川”字被血和泥糊了一半。他一把抓住剑柄,爬起来。

蛮牛已经转过身,嘴角挂着腥臭的唾液,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躁。蹄子刨了两下地,再次冲过来。

这一次陆川没有躲。

他想起孟道人说的——刺它眼睛。他稳稳站定,剑尖放低,在蛮牛冲到他身前两步的那一刻忽然往左一闪。蛮牛来不及转向,脑袋擦着他的衣角冲过去,他反手一剑,剑尖直直扎进那颗浑浊的黄眼睛里。

剑身一震。一股力量沿着剑身传上来,不是蛮牛的蛮力,是一种更烫的东西——剑尖刺入鳞甲缝隙,穿过眼窝软肉,进了蛮牛的脑子。一阵让人牙酸的骨裂声,蛮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震得头顶松针簌簌直掉。它往前又冲了十几步才轰然倒地,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陆川握着剑,站在倒在地上的蛮牛旁边,大口大口喘着气。手在抖,膝盖在发软,后背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他低头看着那头蛮牛——铁灰色的鳞甲上溅满了自己的血和蛮牛的体液,那个着剑刃的眼窝里还在往外淌着黏稠的黄浆。空气中腥臭味浓得让人反胃。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死。然后又意识到——他没有。他了一头妖兽,一个人了一头妖兽。

孟道人从树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蛮牛旁边,低头看了看。

“还不错。”

“……还不错?”

陆川的嗓子有点哑,双手还在不停的颤抖,刚才撞那一下把他肺里的气全撞出来了,

“道长你刚才说什么——一头蛮牛还要你跟着?”

“所以为师没跟着。你不是一个人的么?”

陆川沉默了。确实是一个人的。所以没办法反驳。

孟道人蹲下身,用两手指捏住剑刃,把剑从蛮牛眼眶里,在蛮牛鳞甲上蹭了两下蹭掉粘稠的体液,递给陆川。

“第一次,能自己找到弱点、能刺中要害,算及格。不过那把剑不行。砍在鳞甲上连印子都没留——你爹打的剑,在你爹手里是铁匠铺里最好的手艺。但在妖兽面前不够看。”

“那要什么剑才行?”

“灵器。至少要凝脉境才能御使。你现在还差一步,等聚气圆满突破凝脉,为师帮你想办法。”

陆川接过剑,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残留的污渍。“川”字上的血擦掉了,铁剑还是那把铁剑,但握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剑变了还是握剑的手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刚才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口那道印记有没有发烫?他不太确定。太快了。也许是烫了,也许只是心跳。

“走吧。这地方血腥味太重,待久了会引来别的东西。”

孟道人转身往回走。

陆川最后看了一眼那头蛮牛的尸体,跟上了老道的脚步。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蛮牛倒下的地方不远处,一片被压断的灌木丛下,泥地上印着一串脚印。和昨晚灌木丛边那种一模一样——三趾头,细长如爪,入泥极深。边缘的泥土没有烧焦,但被踩得陷下去一个完整的形状,方向是朝向他刚才战斗的位置。

他抬起头,四周扫视了一圈。林子里很安静。鸟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雾气从山腰上缓缓漫下来,越来越浓,裹着松脂和腐木的冷香。

那东西刚才在看。

陆川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握紧剑柄,头也不回地朝孟道人的方向大步追上去。

身后松林里的雾气慢慢合拢,把蛮牛的尸体、断裂的松树、地上的脚印都吞了进去。整座荒山沉默地注视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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