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它已经看了他四天。
四天里，这个人类少年每天天不亮就出现在溪边，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往前迈步，往后退步，向左闪，向右绕。
动作很慢，慢得让它想打哈欠。
今天不一样。
少年在练剑时忽然停下来，朝它藏身的岩缝方向看了一眼。不是下意识地扫视，而是直直地、准确地盯住了枯藤后面的那片阴影。然后少年收剑入鞘，朝岩缝走了两步。
“出来。”
陆川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对一头潜伏了四天的妖兽说话，倒像是在叫一个躲猫猫的孩子。
岩缝里没有动静。枯藤依旧垂着，风向依旧从谷底往上吹。
“我知道你在那儿。跟了四天了，出来吧。”
枯藤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因为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岩缝里无声地滑了出来，落在溪对岸的沙地上，四只爪子陷入湿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比陆川想象中更大。肩高及腰，体长近丈，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短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四肢修长有力，肩胛处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像绞紧的钢索。最触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竖瞳，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缝，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是妖兽那种狂躁的、饥饿的眼神。是审视。冷静的、耐心的、带着某种人类才有的思虑。
陆川握紧了剑柄。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孟道人就坐在身后的巨石上。
“道长。”
“嗯。”
“这是什么东西。”
“幽影豹。凝脉境中期，擅长隐匿，速度快，灵智接近人类。成年体的爪子能撕开三寸厚的铁板。”
孟道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灌了口酒——
“它跟了你四天，没动手。倒是有耐心。”
幽影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判断面前这两个人的实力。它的目光从陆川身上扫到孟道人身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老道身上的气息比少年危险得多。
但它没有退。
四天的观察让它确认了一件事——那个老道不会轻易出手。
他一直在让少年自己解决问题。所以它只要先放倒少年，再对付老道。至少它的本能是这么告诉它的。
幽影豹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蓄力，没有任何预兆。它的身体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四爪几乎离地，横跨溪面，一爪直取陆川的咽喉。陆川只来得及往左闪了半尺——六合步的斜前切进，下意识的本能。
三趾爪擦着他右肩划过去，肩头的衣料被切开三道整齐的口子，皮肤上浮起三道血痕。辣的疼，如果不是四天里练了几百遍的收锋式让他的后退速度提高了一截，这一爪能直接撕开他的脖子。
“好快——”
幽影豹落地后没有停顿，反手又是一爪横扫。陆川往后跳开，脚下六合步连踩，勉强闪过第三爪。
但第四爪紧随而至——幽影豹的攻击不是一击一停，而是连绵不绝的连续扫击，三趾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绿色的弧线，得陆川不断后退。他本没有还手的机会，甚至连拔剑的间隙都找不到。
幽影豹一爪拍在铁剑上。陆川连人带剑被拍飞出去，重重砸在溪边的鹅卵石滩上，后背撞得生疼，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站起来！”
孟道人的声音从巨石方向传来，严厉但不急迫。
“收锋三式不是让你光后退的——是让你在后退中找反击的空隙。你退了这么多步，找过一次空隙没有？”
陆川从鹅卵石上爬起来，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道血痕。幽影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扑上来，三趾爪子带着破风声直刺他的口。
这一次陆川没有只退。他侧身闪过爪击的瞬间，手腕一旋，铁剑划了一道弧线——回腕劲，趁着闪过攻击的那一刹那反手一剑。剑尖划过幽影豹的前腿内侧，切开一道浅浅的口子。几滴暗红色的血溅在溪边的鹅卵石上。
幽影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是痛，是愤怒。它第一次被这个它观察了四天的猎物伤到。
陆川趁着它停顿的瞬间脚下六合步连踩，绕到它的侧后——盲侧击。铁剑斜刺向幽影豹肋骨后方正对肝脏的位置。剑尖刺入不到半寸，再也进不去。凝脉境妖兽的肌肉密度远超铁皮蛮牛，皮下的肌肉层像一层铁板，铁剑卡在肌肉里动弹不得。
幽影豹吃痛转身，一爪横扫过来。陆川来不及拔剑，整个人被一爪拍飞出去。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后背撞在溪边的巨石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了几息才重新聚焦。铁剑脱手了，在几步之外的沙地里。
幽影豹甩了甩前腿——前腿内侧那道剑伤还在渗血，但它的竖瞳里已经没有了审视。只剩下猎食者的冷意。它迈开步子朝陆川走来，不急不缓，三趾爪子在鹅卵石上踩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道长。”
陆川的声音有些哑。
“在呢。”
孟道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他身后掠过，速度比幽影豹还快。
孟道人落在陆川和幽影豹之间，依旧一身灰布道袍，酒葫芦挂在腰间晃荡。他没有拔剑。幽影豹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声。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个老道很危险，但它已经伤了，已经怒了，已经不可能退了。它嘶吼一声，三趾爪子带着全部力量朝孟道人扑去——比对付陆川时更快，更猛，不留余地。
孟道人抬起右手。两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轻描淡写地往下一划。
一道无形剑气从指尖斩出，没有剑光，没有剑鸣，只有空气被撕裂的极细极脆的一声轻响。幽影豹的左前腿从身体上断开，切口平整得像被烧红的刀切开的黄油。豹血喷溅出来，将溪边的沙地浇出一片暗红。
幽影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三只爪子疯狂抓挠地面，将鹅卵石刨得四处乱飞。
它还想爬起来，用三条腿朝孟道人再次扑来。孟道人面无表情，反手一划。第二道无形剑气划过幽影豹的咽喉。那片暗绿色的皮毛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然后红线绽开。幽影豹的动作定格在原地，竖瞳里的凶光迅速涣散。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安静了。
只有溪水声和血腥气在夜风里弥漫。
孟道人转过身，走到陆川面前，低头看着他。陆川背靠巨石坐着，右肩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嘴边挂着一道掉的血痕。
“能站起来吗。”
“……能。”
陆川撑着石头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抖。他走到沙地里把铁剑，剑身上沾满了豹血和泥沙。他沉默地用溪水冲洗剑身，把血迹和泥浆一点点搓掉。
“知道你刚才犯了什么错吗。”
“盲侧击刺进去之后没有立刻退。被卡住了。”
“还有呢。”
“……不该主动叫它出来。”
“对。你发现它的位置，不等于你打得过它。观察和出手是两回事。不过——你能发现它藏在那儿，眼力确实有长进。”
孟道人从腰间拔出匕首，蹲到幽影豹的尸体旁，熟练地剖开皮毛，在腹腔里翻找了几下，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圆珠。珠子呈暗绿色，半透明，里面隐约有暗绿色的妖力在流动，握在手里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小心脏。
“妖丹。”
孟道人把珠子扔给陆川，“凝脉境的，二阶。拿去坊市卖，能值八十低品灵石。”
陆川接住珠子，入手温热，珠子里的暗绿色妖力在月光下缓缓流转。
“八十灵石是什么概念。”
“够你买一把最低阶的灵器。或者换两个月的修炼丹药。散修拼死拼活攒半年，大概能攒这个数。你一剑没出就拿到了——不过别得意，这只豹子是运气。
你差点死在它爪子底下，它不是你的，是为师的，你现在还不了凝脉境。”
“我知道。”
陆川把妖丹攥在手里，珠子里的妖力透过皮肤传来一股微凉的触感。
“豹皮和爪牙也能卖钱。明天天亮剥了带走。现在——”
孟道人指了指巨石——
“坐下，我给你处理伤口。”
陆川坐在巨石上，孟道人从包袱里翻出金疮药洒在他肩头三道血痕上。药粉激得伤口一阵刺痛，陆川咬着牙没吭声。
“疼就说疼。”
“……疼。”
“疼就对了，疼才能长记性。”
孟道人撕了条布带把他的肩膀缠好，然后坐到他对面，灌了口酒。幽影豹的尸体静静躺在溪边，月光铺在它暗绿色的皮毛上，泛着一层冷光。它跟了他四天，观察了他四天，最终死在不是他手里的人手里。它的判断没有错——那个老道确实比少年危险得多。但它还是扑上去了，因为在某个它无法理解的层面上，它觉得那个少年身上有值得它冒险的东西，哪怕到死，它也没搞清楚那是什么。
陆川攥着手里的妖丹，珠子被体温捂得越来越热。
“道长。”
“嗯。”
“等我到了凝脉，是不是就能自己这种级别的妖兽了。”
孟道人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跳。
“等你到了凝脉，这种级别的妖兽，不需要你叫它出来，它会主动躲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