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个人走出了小区大门。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
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条红色的线。
秦婉清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不像之前那样缩在后面了。
也许是因为行李多，走不快，自然而然地并排了。
但他注意到，从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起，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像一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后脑勺。
他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不能打草惊蛇。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跟着，他要做的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正常走路，正常说话，正常把秦婉清送到店铺。
让那个人以为他们只是把行李搬到了一个临时的地方。
果然。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在他们的整个回程路途中都没有消散。
有时候强一些，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盯着；有时候弱一些，像是那个人刻意拉开了距离。但从头到尾，那种感觉一直都在。
许林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还跟在后面。
是想跟在我后面，找到她新的住所吗？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秦婉清说了一句：
“我们走快一点。”
秦婉清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加快了脚步，高跟鞋在人行道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许林拎着两个大箱子，步子迈得很大，跟在她身后，像一个人形拖车。
十五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店铺的灯还亮着，许林走的时候忘关了。
磨砂玻璃门透出柔和的白色光线，在夜色中像一个发光的小盒子。
许林放下行李箱，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进锁孔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街道对面的方向。
对面马路的树荫下，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只是一瞬间。
他推开门，侧身让秦婉清先进去。
“快进来。”
秦婉清拎着箱子快步走了进去。许林跟在她后面，把两个大行李箱提过门槛，然后关上了门，顺手把门锁拧了两圈。
咔嗒。咔嗒。
他拉上卷帘门，只留了半人高的小门进出。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
店铺里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许林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打开了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了许多，不像光灯那样冷冰冰的。
“这边的话，暂住一晚上没什么问题。”
许林拍了拍手，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地盘。
店铺大概三十来平。前面是接待区，放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供客人坐的小沙发。
后面用一面书架隔开，算是半开放的休息区，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
“洗漱的话……”
许林指了指店铺最里面的一扇小门，“那边有个小卫生间，有热水器，不过是电热的，烧水慢一点，你提前开就行。”
秦婉清把肩上的包放下来，在那个小沙发上坐下。
她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大的空间，目光在那张折叠床上停了一下。
“这里……你平时会住吗？”
“偶尔。”
“忙得太晚了就不回去了，在这凑合一宿。
你放心，床单是净的，刚洗过。”
秦婉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店铺外面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很远，很轻。
“许先生。”
秦婉清忽然开口。
“嗯？”
“真的……能成功吗？”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净的皮肤照得像上了一层蜜。
那双大眼睛看着许林，里面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脆弱感。
许林在她对面的办公椅上坐下来，椅子转了小半圈，面朝她。
“你放心。”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秦婉清抿了抿嘴唇。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太麻烦你了。我们……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你就为了我的事，搭上这么多时间和精力。还让我住你的店铺……”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许林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一个女人，被公司辞退，被不知道什么人跟踪了好几个星期，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没有跟家里人说，也许是不想让他们担心，也许是没有家人可以说。
今天遇到一个愿意帮忙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有人帮我”，而是“我是不是太麻烦别人了”。
这种性格，说好听了叫懂事，说难听了就是，太不会替自己着想。
“秦小姐……你听我说。”
秦婉清抬起头。
“第一，你是我的租客。租客的安全问题，作为房东，我有责任。
这不是帮忙，这是分内的事。”
他竖起一手指。
“第二，那个跟踪狂不管是在跟踪你还是在威胁你，这都是违法犯罪。
我这个人，别的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种，我看不惯。”
他又竖起第二手指，然后把手放下来。
“所以你就别想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了。
今晚你就安心住在这儿，洗漱用品我抽屉里有新的，毛巾在那边的柜子里。
你早点休息，外面的事交给我。”
秦婉清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许林站起身，走到店铺角落的一个文件柜旁边，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个便携充电宝、一包纸巾、一罐防狼喷雾。
他把防狼喷雾拿在手里颠了颠，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走到另一个角落，拿起手机，翻到侯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侯哥，我小林。”
“咋了老弟？”
侯建明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家里。
“找你帮个忙。”
“你说。”
“能不能帮我找两个底子净一点的、白的兄弟？今晚帮我看个场子。”
侯建明那边顿了一下。
“什么情况？你那边出事了？”
许林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语气还算轻松。
“我这边新找了一个租客，女的。
被一个跟踪狂一直跟踪，跟了快一个月了。
今天晚上我想看看能不能把他抓出来，可能需要人帮忙。
搞不好要进一趟警察局，所以得找底子净的，不能有案底，别到时候惹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侯建明啧了一声。
“没想到啊，你老弟还这么有热心。”
“什么热心不热心的……”
许林笑了一下，“人都住到我店里来了，总不能不管吧。”
“行。”
侯建明的语气变得脆起来，“我跟你说，哥哥我也最讨厌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
一个大老爷们去跟踪人家姑娘，算什么东西？
你放心，我等会儿就叫两个手里净的去找你。
你保持电话畅通，到了会给你打电话。”
“好的好的，那就多谢了，侯哥。”
“谢什么谢，到时候请我喝酒就行。”
“没问题。”
许林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过身，发现秦婉清正看着他。
“你……找了人来帮忙？”
“嗯。两个朋友，信得过的。”
“你别担心，今晚的事交给我就行。
你就安安稳稳待在这里，把门锁好，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秦婉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又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看了看许林的表情，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许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放心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许林坐在办公椅上，偶尔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偶尔站起来走两步，偶尔掀开卷帘门的一角往外看看。
秦婉清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托特包，一开始还在看手机，后来大概是累了，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半睁的。
但她没有睡，许林注意到她的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眼皮底下的眼球也在转动。
她在紧张。
许林没有打扰她。
十点。
店铺外面越来越安静。
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公交车驶过，车灯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扫进来，像一把巨大的光刀划过地板，然后又消失了。
十一点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许林拿起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到了，在路口。”
许林站起身，走到秦婉清身边。
秦婉清立刻睁开了眼睛。
“许先生？”
“我出去一下。等会儿我走了之后，你把门锁好。
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除非我喊你的名字，秦小姐，你听清楚我的声音再开门。”
秦婉清坐直了身体，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