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闭上眼睛,缓了缓。
店铺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这间底商老了,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鼓,他一直懒得修。
反正来租房子的人也不会在意房东的办公室长什么样,他们只看房源照片。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光灯管。
现在去问宋婉儿也不太好。
人家现在可能还在某个餐厅对着镜头摆拍呢,一会儿叉子举到嘴边不送进去,一会儿侧脸四十五度望向窗外,精修九宫格配上“Live laugh love”的文案,忙得跟上班似的。
算了,不打扰她了。
许林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笃。笃。笃。
桌面被敲出一串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
“预算八千到一万吗……”
他拿起桌上那份租房需求表,又看了一遍。
秦婉清,女,26岁,某金融公司分析师,预算8000-10000元/月,要求:精装修、一室一厅、近地铁、安静。
金融公司分析师。
月租预算一万。
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许林的脑子里迅速转过了几个念头。
金融行业的分析师,薪资不算低,但也没有高到可以眼睛不眨地花一万块租房的程度。
尤其是这个行当,外表光鲜,内里卷得要命,加班是常态,裁员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他看着这个名字,忽然想到了什么。
许林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侯哥”的号码。
这个侯哥,大名侯建明,是他在一次酒局上认识的“贵人”。
说是贵人,其实就是一个手里有点资源的中介公司小头目。
许林前年帮他处理过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具体是什么事不便多说,总之从那以后,侯建明对许林的态度就从“爱理不理”变成了“老弟老弟”地叫。
许林拨了过去。
嘟——嘟——嘟——
电话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
一个粗犷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还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哎,哥,我许林,小林呀!”
“哦!小林啊!”
侯建明的声音明显热情了几分,“怎么着,有啥事?”
“这不嘛,我这边房子都快租完了,正愁房源呢……”
许林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亲哥唠家常,“你看能不能给我几个?地段好一点的,装修精致一点的,我这边客户都挑。”
“哎呀……”
侯建明拖了个长音,“最近不好搞啊,小林你是不知道,上面查得严,好多房源都压着不敢放,我这边自己都缺……”
许林笑了。
这种开场白他听过太多次了。
先叫苦,先哭穷,先说“不好办”,然后就等着你递台阶。
“哎呀,什么麻不麻烦的……”
许林打断他,语气一转,“对了哥,你当时好像来我这儿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掉了两条中华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诶?”
侯建明的语气变了,从“官方推脱”变成了“若有所思”,“好像……确实有这回事?不过我最近记性不好,忘记是软的还是硬的了……你能告诉我吗?”
许林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行话。
“当然是软的啦,你瞧你这记性。”
软中华,一条大概六百多。两条一千二。
这是许林抛出去的钩子。
“哦——”
侯建明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我想起来了”的恍然,“对对对,软的,软的。我记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
“对吧?”
许林笑着说,“那到时候我给你送过来,正好还要拜托你一点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多麻烦你,还专程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
“那我那房源的事……”
“哎呀,咱哥俩谈什么啊!”
侯建明的声音一下子痛快了起来,“当然给你留着呢!正巧我这边刚收了一批房源,好几个不错的,就给你吧。”
许林眼睛一亮。
“诶,那就谢谢哥了,等会儿我就过来。”
“成,你过来吧,我泡好茶等你。”
挂断电话,许林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笑了一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
所有人嘴上喊的都是“老弟”,心里算的都是“利益”。
许林站起身,将秦婉清那张租房需求表折起来,仔仔细细地揣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钥匙,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温度还是闷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混合的味道。
许林走了两条街,拐进了一家烟酒超市。
“老板,四条软中华。”
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整条的?”
“整条的。”
老板弯腰从柜台下面翻出四条红色包装的软中华,码在玻璃台面上。
许林扫了一眼,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两千四百块。
滴的一声,钱没了。
许林把四条烟装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拎着走出了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