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签收的人是周成远。”
小许把那张纸片摊在桌面上,指尖点着最底下那一栏。
蓝墨水,横平竖直,撇捺收得紧。
跟粮本上签的字一模一样。
林秀棠的手垂在身侧,没碰那张纸。
小许把纸片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处还有半行字,墨水颜色比正面浅了一层,像是隔了些子才添上去的。
“这背面也有字。”
小许凑近看了看,念出来。
“代桂芳取,落款成远,旁边还标着期。”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林秀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专门写了代桂芳取三个字,再落自己的名。
这已经成了规矩。
小许把纸片搁在桌上,手指头在边沿敲了两下。
“这张是去年清药柜的时候垫了盒底的,我自己都忘了。”
“上回被人抽走的那张,跟这张是前后脚的记录。”
林秀棠的嗓子得发涩。
“小许,这张能不能留给我?”
小许的手停在纸片边上,没动。
过了好几息,她把纸片往林秀棠那边推了推。
“垫盒底的废纸,不入档,不算卫生院的东西。”
“你拿走,我当没翻出来过。”
林秀棠接过来,手指头碰到纸面的时候在抖。
她把纸片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夹层里,跟那张底单贴在一处。
“小许,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老王大姐当年接生耀祖,说月份对不上,这话除了你,还有谁听过?”
小许摇了摇头。
“就我一个,她跟我说完第二天就后悔了,让我烂在肚子里。”
“可她人已经走了。”
林秀棠点了下头。
人死了嘴就闭了,可小许还活着,她听过的话能写下来。
“小许,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句话?”
“啥话?”
“就写你亲耳听老王大姐说过,耀祖出生那天月份对不上,产妇自己心里清楚。写上期,签你的名。”
小许的笔帽拧了两圈,没拧开。
她站在药柜边上,背对着林秀棠,肩膀绷了好一阵。
“秀棠,你知道我写了这个意味着啥?”
“我知道。”
“你婆婆要是找上门来,我这碗饭就端不稳了。”
“我不会让人知道是你写的,除非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
小许转过身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拧开笔帽,从抽屉里扯出一张处方笺,翻到背面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一九七四年九月十二接生婆王秀莲曾言,该产妇生产月份与其夫出事时间不符,产妇本人知情。
落款,期,签名。
墨水在纸面上了几息,小许把笺纸递过来。
“收好,别沾水。”
林秀棠接过来,手稳了。
这回没抖。
她把笺纸跟那张旧药单叠在一起,塞进围裙夹层最里头。
三张纸贴着小腹,硬角顶着肋骨,沉甸甸的。
“谢谢你。”
“别谢。”
小许把笔帽拧上,搁回抽屉里。
“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把别人的命不当命。”
林秀棠背上阿囡,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边上,小许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秀棠。”
“嗯?”
“你婆婆前天来的时候,不光问了你翻没翻东西。”
“她还问了啥?”
“她问我,成山的病历能不能补一份新的。”
林秀棠的脚步钉在门槛上。
“补新的?”
“她说原来那份年头久了,字迹模糊,想让卫生院重新誊一份。”
“我说病历不能改,她就走了。”
小许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可第二天,你大嫂来了一趟,说替你婆婆拿成山的旧病历回去保管。”
“我没给。”
“但档案柜的锁是老式的,钥匙在值班室挂着,夜里没人守。”
林秀棠攥着门帘的手指发白。
“你是说,她们可能会来偷?”
“我不确定,但我把成山的病历从档案柜里抽出来了,锁在我自己的抽屉里。”
小许拍了拍抽屉。
“钥匙在我身上,丢不了。”
林秀棠站在门口,太阳晒着半边脸,阿囡在背上咳了一声。
她想明白了。
婆婆要补新病历,是想把出事期改了。
只要原件没了,新的上头写几月几号,就是几月几号。
到时候她手里那些靠期算出来的东西,全成了废纸。
大嫂来拿旧病历,就是冲着销毁原件去的。
她吸了口气,腔里那股闷劲压了又压。
“小许,病历上周成山出事的期,你能不能再帮我确认一遍?”
“七三年十一月初八,我看过不下三回了,白纸黑字,错不了。”
林秀棠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卫生院。
走到镇东头那条路上,风把头发吹到脸前。
她伸手拨开碎发,手指碰到围裙夹层里那叠纸的硬角。
三张。
底单一张,入大房不走公账。
小许的证词一张,接生婆的话落了纸面。
旧药单一张。
她停下脚步,从夹层里把旧药单抽出来,翻到背面。
太阳底下,那四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代桂芳取,成远。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一阵。
买东西他签,取药他签,鸡蛋肉票他经手,红糖花布他买。
炕上躺着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桌上坐着一个实际上的男人。
阿囡在背上动了动,小手攥着那颗螺帽,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秀棠把药单翻回正面,目光落在取药期上。
七六年四月。
耀祖腹泻那回。
取药的是秦桂芳,签收的是周成远。
秦桂芳又不是不识字,她连纸条都会写,取个药却让小叔子代签,什么样的关系,才用得着这么做?
她把药单塞回去,脚步往村里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陈凤琴。
陈凤琴挎着布包从村委方向过来,看见她,脚步慢了慢。
两个人在巷子口站住了。
陈凤琴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嗓门。
“秀棠,你婆婆今天又去村委了。”
“啥?”
“找老李,说要查你们家的户头,问能不能把耀祖的出生登记补一份证明。”
林秀棠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补什么证明?”
陈凤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补一份能证明耀祖是七三年十月怀上的证明。”
“她想把怀孕的子,挪到你大伯出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