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不要你消停,我要我三个孩子吃饱饭。”
林秀棠头都没抬,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枯枝。
砂锅里红薯粥翻着小泡,灶台上映一层昏黄火光。
周成远蹲了半晌,既没等到她哭也没等到她闹。
他拍拍裤腿站起来,走到拐角顿了一步,到底没回头,进了正屋。
“娘,粥好了没?”
小满端着碗从偏屋出来,眼睛往院子扫了一圈。
“好了,先给妹盛。”
“爹刚才又说你了?”
“没有,催我早点歇。”
小满接过碗,攥在手里没动。
“娘,你不会被撵走吧?”
“谁撵我也不走。”
“真的?”
“真的。进去吃饭。”
小满抿了下嘴,转身进了屋。
林秀棠把灶膛里的火压下去,粥还得闷一刻钟。
她坐在灶前的砖头上,眼睛盯着最后一截枯枝慢慢烧透,心里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翻了出来。
雨夜那晚,七月十七。
纸条上那行字,等他睡死了你来。
柴房板壁缝里的红头绳,七月十九。
摆在一起,她心里清楚得很。
可拿出去说,周家所有人都会用一句话堵回来。
“你大嫂一个人守着瘫丈夫,成远帮搬桶水怎么了?”
一句话就够了。
她得攒更多的东西。
多到他们堵不住。
……
三个孩子吃完粥,先后睡了。
阿囡的烧退了,咳嗽没好利索,睡着了偶尔闷咳两声。
禾苗搂着阿囡的胳膊,嘴角挂一粒红薯渣。
小满睡在最外边,背朝着门,呼吸匀了。
林秀棠等了一盏茶工夫,确认三个孩子都没动静,才轻手轻脚走到廊下。
木盆里泡着白天换下来的衣裳,她的,孩子们的,还有周成远的。
分灶归分灶,衣裳还在一个盆里洗。
不洗,她就摸不到他带回来的东西。
她蹲下去,先把小满和禾苗的小褂子搓了,拧搭在绳上。
然后捞起周成远那件灰褂子。
褂子湿漉漉的,她拧了一把水,凑近领口闻了一下。
皂角。
甜丝丝的,带一股草木灰的底味。
全家洗头用碱面子,只有秦桂芳用皂角。
这股味沾在领口内侧,搓了两遍都没搓净。
她把褂子翻过来,走到偏屋檐下,借煤油灯从窗纸透出来的那点光。
领子里头,缝线的边沿上,挂着一小截线头。
红的。
不到半寸长,缠在棉布的经纬纹路里。
她用指甲尖挑了两下,把那截线头剥出来。
拿到手心里看了看。
跟柴房板壁缝里那红头绳一个颜色。
秦桂芳扎头发用的那种,两指宽,集上三分钱一。
她把线头攥在手心,回了偏屋。
从铺底棉絮下摸出小满用剩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从尾巴往前写。
七月十七,夜,大雨,成远从大嫂屋后门出,衣扣错位,身上有皂角味,在他褂子口袋里发现纸条一张,上写桂字,背面写等他睡死了你来,纸条收着。
七月十九,在柴房板壁缝里捡到红头绳一,断口毛糙,被拽断的,大嫂平用这种头绳,头绳收着。
七月二十,晚上洗成远灰褂子,领口内侧有皂角膏味,搓两遍未去,领缝里挑出红线头一截,颜色与红头绳相同,线头收着。
写完,又在最上头加了一行:以下所记,均为亲眼所见,亲手所拾。
本子合上。
红线头用一小块碎布包了,和那红头绳放在一起,夹在本子里,塞回铺底棉絮下面。
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手指还有点抖。
铺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小满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她。
“娘,你在啥?”
“记账。”
“记啥账?”
“家里进出的东西,总得有个数。”
小满沉默了几息。
“娘,你是在记爹的事吧?”
林秀棠的手顿了一下。
“你甭管。”
小满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妹妹。
“赵小军今天又在学堂说了。”
“说啥?”
“说我爹晚上往大伯娘屋里钻,全村都知道,就咱们家装不知道。”
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
“他瞎讲。”
“好几个人都这么说,不只他一个。”
小满低着头,手指抠膝盖上一块补丁的线头。
“娘,那天下大雨,我其实没睡着。”
“你爹从后头绕出来,你蹲在院子里,我在门缝里都看见了。”
院里虫子叫了两声,又停了。
“娘,我是不是不该看?”
林秀棠坐到铺沿上,把小满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
“不怪你。”
“那我能帮你记账不?我字写得比你好看。”
“不用,你把书念好就行。”
“可我想帮你。”
“你好好念书,就是帮我了。”
小满没再说话,钻进被子里躺下。
过了一会儿,声音闷在被子里。
“娘,记那些东西有用吗?”
“有用。”
“咋个有用法?”
“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东西,比嘴说的管用。”
她说完,手摸了一下袄子口袋,里头那张修门闩的收据还叠得整整齐齐。
……
小满终于睡着了。
林秀棠又等了一阵,确认三个孩子呼吸都匀了,才起身走到廊下。
廊柱上还搭着周成远白天换下来的另一件褂子。
风把衣摆吹得晃了两下,她伸手按住。
指头碰到口袋里一个硬角。
她顿了一下。
手指探进去,捏住那截纸角,慢慢抽了出来。
叠了两折,巴掌大小。
月光从廊柱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