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提鞋呢,后跟踩塌了。”
林秀棠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一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挂。
秦桂芳站在台阶上,目光钉着她,嘴唇抿了又抿,在掂量要不要追问。
林秀棠没给她这个工夫,背着阿囡就走了。
身后秦桂芳的声音又飘了一句。
“二嫂,你最近老往卫生院跑,阿囡的病到底好没好?”
“没好透,还得来。”
林秀棠头都没回。
脚步拐过卫生院的围墙,她才把攥在掌心的汗往裤腿上蹭了两下。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卫生院的门帘又响了一下。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秦桂芳折回去了。
折回去找小许。
问她刚才翻了什么,看了什么,抄了什么。
小许嘴紧不紧,她赌不了。
但药方背面那几行字已经揣在袄子里了,铅笔写的,就怕沾了水。
天色变了。
出卫生院的时候还有头,走到半道上云就压下来了,风裹着湿气往脸上扑。
阿囡趴在背上哼了一声,脑袋往她脖子里拱。
雨说来就来了,不大,细密的那种,淋在身上一层湿雾。
林秀棠手往袄子口袋上一捂,脚步紧了两分。
路过镇东头那条窄沟的时候,脚下的石板长了一层青苔,她踩上去的瞬间鞋底打滑,肩膀撞在沟沿的石头上。
阿囡被颠了一下,哇地哭出来。
她赶紧稳住身子,手往怀里一摸。
袄子口袋空了。
药方从口袋里颠出去了。
她回头一看,那张纸飘在沟底的泥水里,雨点打上去,纸面上的铅笔字正在洇开。
手够不着,沟沿上的石头滑着一层青苔。
她把阿囡从背上放下来搁在沟沿上坐着,自己趴下去够。
指头碰到纸角了,又滑了。
“别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长,手指上有茧。
陆怀川蹲在沟沿另一头,一只脚踩着石头,另一只脚探下去撑在沟壁上,手伸出去把那张药方从泥水里拈了起来。
他甩了甩水,纸面朝下捏着,没翻。
铅笔字洇了大半,透过纸背只剩一团灰影,看不出写的什么。
他把药方折好递过来。
“药方别揣浅兜,容易掉。”
林秀棠接过来,手指头碰到他的指节,凉的。
“你咋在这儿?”
“给东头王木匠送锯条,路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目光落在沟沿上坐着的阿囡身上。
孩子脸上挂着泪,嘴巴一瘪一瘪的,两条腿悬在沟沿外头晃荡着。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颗铁螺帽,在阿囡面前转了两圈。
“拿着玩。”
阿囡攥住螺帽,不哭了,翻来覆去看那个亮闪闪的东西。
林秀棠把阿囡重新背上去。
“谢了。”
“不用谢。”
他跨上车,踩了两脚踏板,又停下来。
“药方上的字洇了,要紧的内容趁没透赶紧重新誊一遍。”
说完骑走了。
雨细了几分,路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林秀棠攥着药方走进巷子,心里把那几行字过了一遍。
期,体重,接生人,周成山事故期。
洇了,但还认得出。
回去就誊。
进了村,巷子口王婶家檐下的水坑里踩着半截车辙印,新鲜的,是牛车刚碾过去的。
她多看了一眼,轮印从村口方向来,到巷子口就断了。
秦桂芳在镇上认得赶牛车的赵老三。
刚拐进周家院门口,她的脚步顿了。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
马香兰叉着腰站在正屋门口,眼圈红着,帕子攥在手里,嗓门拔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赵家嫂子和刘家的站在院门内侧,手里端着各自的碗,显然是吃着饭被嗓门引过来的。
隔壁陈家婶子靠在墙,胳膊抱在前,脸上夹着为难。
秦桂芳站在大嫂屋门口,眼睛肿着,耀祖被她拉在身后。
她回来了。
比林秀棠回来得更快。
马香兰看见林秀棠,声音劈过来。
“好啊,你又跑卫生院翻人家的底去了!”
“桂芳说你弯腰扒拉药单,还问小许成山的病历!”
“你到底想啥?把我们周家的都刨了你才痛快?”
院子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秀棠身上。
林秀棠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阿囡趴在背上,安安静静攥着那颗螺帽。
“妈,我带阿囡去看咳嗽,开了药方,没翻谁的底。”
“没翻?桂芳亲眼看见你弯腰趴在柜台上看药单子!”
秦桂芳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哭腔。
“二嫂,我不晓得你要查什么,可你当着小许的面翻来翻去,往后我还咋去看病?”
“人家问我怎么回事,我都不晓得咋解释。”
马香兰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戳到半空。
“你说你没翻,那你问小许成山出事的期啥?”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赵家嫂子碗里的粥搅了一下没喝。
林秀棠把阿囡从背上放下来,递给从偏屋跑出来的小满。
她没急着辩,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回马香兰脸上。
“妈,我就问一句。”
“您天天念叨让嫂子再添一个,嫂子嫁进来六年了,大伯躺了六年,为啥一直没动静?”
她停了一下。
“您心里没数?”
马香兰的嘴张了张,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林秀棠往前走了一步。
“您要是觉得我多嘴,往后嫂子生不生的事我不管了。”
“可您不能一边念叨嫂子该再生,一边不让人问大伯到底还能不能行。”
这句话搁在院子里,几个围观的人脸上都动了动。
赵家嫂子端着碗往后缩了半步,嘴角抿了一下。
陈家婶子抱着胳膊的手松了松,目光往秦桂芳身上扫了一眼。
马香兰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胡说八道!我啥时候桂芳了?”
“去年腊月,您在灶间跟德旺叔家的说的,说耀祖一独苗太单薄,得让桂芳赶紧再生一个,这话不是您说的?”
刘家的碗差点没端住,嘴角歪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马香兰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秦桂芳的头低得更深了,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
周德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正屋门框边上,旱烟杆叼着,脸上铁青,一个字没说。
赵家嫂子碗里的粥凉透了,她把碗搁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嘴里嘀咕了一句。
“成山那伤,镇上谁不晓得,腰椎断了,都在炕上躺了六年了。”
她嗓门不大,可院子里正好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家婶子接了半句,声音比赵家嫂子还轻,更像自言自语。
“成山是七三年冬月初八出的事吧?耀祖是七四年九月生的,那中间……”
她没说完,自己把嘴闭上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阿囡手里的螺帽碰了一下门框。
马香兰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林秀棠攥着袄子里那张洇了水的药方,一个字都没接。
她不用接。
有些账,别人自己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