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炉出铁的第十天,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北境城。
来的是大将军楚云飞。他骑着一匹瘦马,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兵,铠甲上全是泥点子和涸的血迹,一脸倦容,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挫败后的空洞。他是从边关前线直接赶来的,没有提前通报,没有仪仗随行,甚至没有换一件净的官袍。
他在城主府门口翻身下马,看到陈渊的第一句话是:“陈大人,本将听说你这里不谈恋爱。借个地方住几天。”
陈渊打量着这位帝国第一猛将。楚云飞身量很高,肩宽臂长,标准的武将身材,但此刻他整个人都缩着,像是被人从里往外掏空了。眼眶深陷,胡茬凌乱,手指关节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疤——不是战场上砍人留下的,更像是砸墙砸的。
“将军请进。”陈渊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没有寒暄,没有“久仰大名”的客套。他对待楚云飞的方式跟对待任何一个刚入院的“患者”一模一样:先观察,再诊断,最后出治疗方案。
楚云飞进了大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桌面发呆。他的两个亲兵守在门口,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对赵勇说:“兄弟,你们这儿有酒吗?将军他……三天没合眼了。”
赵勇看向陈渊。陈渊摇了摇头。
“没有酒。”他说,“有热饭,有热水,有净床铺。将军吃完饭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楚云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陈渊见过很多次——在他上辈子当经理的时候,团队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被长期消耗到濒临崩溃的骨,他们不喊累,不诉苦,但眼神里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撑着,一碰就碎。楚云飞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陈大人,”楚云飞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娶过亲吗?”
“没有。”
“那你不会懂。”楚云飞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像是在跟桌子说话,“她要走了我一半的兵权。一半的兵权,你懂吗?那是我拿命换回来的兵,死了多少兄弟才带出来的兵。她说写在婚约里的,不给就是不够爱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给了。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不够爱她。给了以后,她又说我心里只有兵,没有她。我告假回去陪她三个月,她又说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今天早上,她派人送来一份新的和离书,不是要和离——是新的条款。”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自己看。”
陈渊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的是一份措辞精美的协议,但翻译成人话就是以下几条——楚云飞本人不得在军营过夜,每必须回城陪夫人;楚云飞名下所有战功赏赐,包括田产、金银、御赐之物,全部归入夫妻共同财产,由夫人统一支配;楚云飞的兵符,由夫人保管,用兵时须经夫人同意。
陈渊把这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这份东西的离谱程度超过了北境城前任城主的遗书,刷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下限。
“将军。”陈渊把纸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财报,“你签了吗?”
“还没有。”
“那就烧了。”
楚云飞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是茫然。“可是她说,如果我不签,就是不爱她——”
“将军。”陈渊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个女人如果真的爱你,她不会让你在千军万马面前下跪。她会让你站得更直。”
楚云飞愣住了。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精准地扎进了他这三年被PUA得千疮百孔的情感认知里,牢牢地钉在了那里。
陈渊没有给他继续消沉的机会。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放在楚云飞面前。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一行字:《部队KPI绩效考核方案(草案)》。楚云飞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表情像是一个中世纪炼金术士突然看到了一张元素周期表——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不懂,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很重要。
“这是什么?”
“解决将军问题的答案。”陈渊重新坐下,翻开册子的第一页,“既然将军暂时不回前线,不如在北境多住几天。我正好有件事想请将军帮忙——帮我看看北境城新组建的护卫队,给点训练建议。”
楚云飞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又看了看陈渊那双平静而笃定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心里那句“你真的觉得我能有用吗”。但陈渊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这个未出口的问题。他翻到册子的第二页,指着上面一行加粗的标题说:“将军,你在练兵方面的能力,帝国无人能及。我这里有一百二十个青壮年,交给你一个月,你能把他们练成什么样子?”
楚云飞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点光很微弱,像是被风反复吹灭的残烛,但至少——它又亮了。
“能练成什么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体,肩背下意识地挺了起来——这是他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跟情绪无关。
“步战还是骑战?”他问。
“步战为主。地形是山地和关隘。”
“配甲多少?”
“目前没有甲。但有一批新打出来的铁矛。”
楚云飞皱起眉头,进入了纯粹的军事思维:“没甲打步战,关键是阵型密集度和士气。你这一百二十人里面有多少人服过役?”
“不到十个。”
“那就是从头练起。”楚云飞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北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