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渊出宫之后没有直接回北境。
他在京城的北境商行里多留了两天。明面上的理由是等户部批复便宜行事的正式公文,实际上的原因有两个:一,他要亲眼确认夜无殇那边情蛊丹的药效进展;二,他需要利用京城的市场渠道,采购一批北境急缺的物资——包括耐火砖、铁砧、鼓风皮囊和一批识字先生。
第三天傍晚,宫里的内线传回消息:质子夜无殇近行为异常,连续三清晨在御花园为女帝摘花,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女帝龙心大悦,昨夜留宿偏殿至深夜,据闻二人“相谈甚欢”。与此同时,长公主摔碎了寝宫里三套茶具。
陈渊听完内线的汇报,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他坐在商行后院的书房里,铺开一张京城的关系网络图。这是他来京城之前就画好的,用上辈子做竞品分析时常用的“利益相关方矩阵法”,把京城里的核心人物按权力大小和对他的态度分成了四个象限:第一象限,权力大且敌对——女帝、长公主、夜无殇,这是需要重点应对的;第二象限,权力大但中立——大将军楚云飞和几位元老重臣,这是可以争取的;第三象限,权力小且敌对——长公主的党羽和一些守旧派文人,暂时不用管;第四象限,权力小但中立或友善——底层官员、商人、民间工匠,这是他的基本盘。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象限上。楚云飞。大夏帝国最能打的将军,手握三万边军,战功赫赫。但同时他也是满朝皆知的“悲情表演型人格”——被一个商户之女用“和离分一半兵马”的婚约PUA了整整三年,每次出征前都要在城外对着商户之女的方向单膝跪地、一支箭表示“即使你不爱我,我也会守护你身后的江山”,搞得全军将士尴尬不已。
陈渊在“楚云飞”这个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可策反。核心策略:用更大的成就感替代恋爱脑。替代品——军功、荣誉、被真正需要的价值感。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站起身推开窗户。京城的夜晚比北境繁华百倍,满街花灯,丝竹声顺着夜风飘进院子,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喝彩——大概是哪家公子又在为花魁打架。这座城里的人把百分之九十的生命能量都花在了情情爱爱上,剩下的百分之十勉强用来维持基本生存。
浪费。巨大的资源浪费。陈渊关上窗户,在心里把这座城标记为“待改造区域”,优先级:低。先搞定北境据地,再考虑京城。
第四天,正式公文到手。陈渊带着采购的物资和几个雇来的工匠,乘着清晨的薄雾离开了京城。车队驶过城门时,他与一辆进城的马车擦肩而过。那辆马车的帘子撩开了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侧脸——年轻,冷艳,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座脂粉城市的凛冽气质。她的目光与陈渊的短暂交接了一瞬,然后马车便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陈渊没有在意。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采购清单,在“耐火砖”一栏后面打了个勾。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马车里坐着的女子,是刚从边关回京述职的大夏唯一的女将——秦若霜。他更不知道,系统面板在她经过的那一刻微弱地闪了一下,浮出一行浅淡的字:“检测到关键女性,尚未绑定。当前可获取爱意值:0。”他全神贯注在清单上,没有看到。
回程用了十五天。陈渊回到北境城的那天下午,还没进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城墙豁口全部修复了,夯土外面还包了一层从矿场运来的废石料,虽然谈不上坚固,但至少看着像一座城了。城门口排着两条队伍——一条是登记入城的流民和商人,一条是排队领当工分票的本地百姓。没人队,没人争吵,甚至有人在排队时手里还拿着一本扫盲班的认字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赵勇骑着一匹马从城里迎出来,翻身下马,站得笔直:“大人!您不在的这一个月,北境城新增人口六百人,第三座煤井已经开掘,炼焦窑成功烧出第二批焦炭。扫盲班第一批学员毕业,能认字三百个以上的有七十二人。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边境那边不太平。大炎王朝的骑兵上个月袭扰了三次,抢了几个村子。楚云飞将军的边军被打得连连后退,听说……楚将军本人因为他那个未婚妻又闹了一次和离,整整三天没出军帐,部队差点溃散。”
陈渊快步走进城门。广场上的景象比城门口更让他满意——有人在分发工具,有人在清理废墟,一排新建的土坯房前面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扫盲班第二期报名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水和烧焦泥土的味道,没有一丝一毫“为情所困”的气息。
很好。这才是人类应该有的味道。
“赵勇,把矿场的负责人和所有中队长叫到议事厅。半个时辰后开会。”陈渊边走边吩咐,“另外,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您的吩咐,从矿渣里筛选出来的,一共三千斤,堆在城西仓库。”
“好。”陈渊推开议事厅的门,把从京城带回来的公文拍在桌上,“今晚开始,北境城进入第二阶段——我们自己炼铁。”
当天晚上的会议一直开到深夜。陈渊把从系统兑换的初级工科知识拆解成了几个模块,分派给了不同的中队:一队负责搭建土法高炉,二队负责破碎铁矿和配煤,三队负责制作鼓风设备和模具。他给每个队设定了明确的时间节点,高炉三天内成型,第一炉铁水七天内出炉。做不到的,扣工分;提前完成的,集体奖励。
会后,赵勇磨磨蹭蹭留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陈渊:“大人,这是京城那边加急传来的。长公主……好像查到了咱们在京城商行的底细,已经派人来北境了。据说是想在您的‘便宜行事’落地之前,先抓您个把柄。”
陈渊拆开信看完,面不改色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来得正好。”他说。
“啊?”赵勇愣住了。
“高炉炼铁需要人手。她送人来,我们收着。”陈渊站起来,拍了拍赵勇的肩膀,“明天开始,你兼任劳动改造营的营长。所有在北境城内挑事、破坏生产、传播恋爱脑思想的人,不管是京城来的还是本地的,一律送去矿场挖煤。挖满一个月,思想教育及格了再放出来。”
赵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陈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啪地立正,大声应道:“是!”
三天后,高炉完工。点火那天,全城停工半个时辰,所有人都聚在矿场外围,伸着脖子看那座两人高的土炉。陈渊亲自指挥装料——一层焦炭,一层铁矿石,一层石灰石,严格按照配比来。然后点火。鼓风机是八个壮汉轮流转动的木制风箱,风嘴对着炉腹,把火焰吹得发出刺目的白光。
所有人都在盯着炉口,呼吸都屏住了。陈渊也在盯。但他的注意力只有一半放在高炉上,另一半放在系统面板上——爱意值余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全城百姓对他的期待、信任和依赖,正在被系统源源不断地折算成“爱意”。这种“爱”跟爱情无关,但在系统判定规则里,浓度反而更高。
一个时辰后,出铁口被打开了。炽热的铁水从炉口流出,在沙槽里缓缓游走,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围观众人的脸庞。没有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了。
第一块生铁冷却成型,赵勇双手捧着它递给陈渊。陈渊接过铁块,掂了掂分量,估算了一下品质,然后把它高高举起。
“从今天起,北境城用的农具、兵器、工具,全部自产。”他的声音不高,但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几百人的耳朵里,“这是我们自己的铁。”
欢呼声终于爆发了。那种欢呼不是对“爱情胜利”的歌颂,而是对“我们做到了”的狂喜。两种欢愉的质地完全不同——前者轻飘虚浮,一碰即碎;后者扎实厚重,落地生。陈渊听出了这个区别,在心里给“劳动成就感替代恋爱脑”的方案打了个勾。
他把铁块交还给赵勇,吩咐道:“第一炉铁水全部铸成农具。第二炉开始锻造兵器。”然后转身往城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下脚步,对着矿场入口处新刷的标语看了两眼。上面用白色石灰写着四个大字——“不劳动者,不得食。”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想前任的,扣工分。”
陈渊点点头,满意地进了城。事实证明,劳动改造的效果比他在上辈子管时还要好。因为管你只能扣绩效,而在这里,工分直接关联到每一个人的饭碗。同时,集体劳动的群体效应——这种被社会心理学反复验证的“共同目标凝聚”机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他治下的这群“患者”拧成一股绳。
当天晚上,他在议事厅收到了京城商行发来的第三封密报。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长公主的使者已出发,预计五后抵达北境。”
陈渊把密报烧掉,在火光里看着灰烬飘落,嘴角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来得正好。矿场第三中队正好缺人。
五天后,长公主的使者果然到了。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中年文官,姓孙,据说是长公主府的首席幕僚;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劲装,腰佩长剑,目光冷冽,一看就是练家子。
孙幕僚在城主府的大厅里坐定,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说明了来意:长公主听闻北境城“虐待百姓、禁止自由恋爱”,特命他们前来调查。若情况属实,将呈报女帝,废除陈渊的便宜行事之权。
陈渊坐在主位上,耐心地听完他的长篇大论,然后站起来说:“我带二位参观一下北境城。”
他先带他们去了矿场。孙幕僚踩了一脚煤灰,连连皱眉,那个女子倒是面不改色,目光在矿工们忙碌的身影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座高炉上。陈渊注意到她的视线停留的方向,心里微微一动——她不是在看炉子,而是在看炉子的出铁口,那是一个懂技术的人才会有意识观察的部位。
然后他带他们去了食堂。正值午时,全城百姓排队打饭,每人一碗红薯饭配一勺炖菜,饭管饱,菜里有肉末。孙幕僚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百姓,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我来找茬”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沉默。那个女子接过一碗饭,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陈渊一眼,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带他们去了扫盲班。七十二个成年人坐在土坯房里,跟着先生念课文。课文的内容是陈渊亲笔写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孙幕僚站在窗外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这……不讲爱情的诗,也能叫诗吗?”
陈渊偏过头,用一种看“重度患者”的眼神看着他,慢慢地说:“孙大人,农夫犹饿死——你觉得是因为他们不够爱吗?”
孙幕僚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那个女子突然开口了。她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这是她进入北境城后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清冷而短促,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克制才被允许从嘴里放出来:“陈城主,你这里比京城强。至少,人像人。”
孙幕僚脸色变了变,正想训斥她两句,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那眼神锋利得像刀尖——不是瞪,不是威胁,只是微微侧目的一瞬凝注,就把一个浸淫权术多年的老幕僚冻在了原地。孙幕僚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不自然的咳嗽。
陈渊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他在心里打开了系统面板,在“待观察目标”一栏里默默写下了一个新名字——长公主的侍卫,女子,姓名未知。观察方向:是否具备可策反性。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对孙幕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大人如果感兴趣,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我们北境城虽然不写情诗,但管饭。”
孙幕僚最终没有在北境城多住。他待了两天就匆匆离开了,走的时候面色复杂,既没有说要弹劾陈渊,也没有说不弹劾。他只是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冒着黑烟的城,然后放下帘子,叹了口气。
那个女子留了下来。理由是“长公主要我在这里继续观察”。
陈渊当然不信这个理由。但他没有追问。北境城正缺人手,一个懂武功、识技术的劳动力,不管是敌是友,先安排上岗位再说。他把她编入了赵勇的三中队,负责矿场警戒。
登记名字的时候,她说了两个字:“沈鸢。”
然后她抬头看着陈渊,加了一句:“长公主的人头,你迟早要摘。到时候叫上我。”
陈渊看了她两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登记簿上写下她的名字,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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