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气凝固了。
初晨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煤渣,打在脸上生疼。空地上的几百名矿奴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监工孙虎倒提着带血的皮鞭,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人群中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张麻木、惊恐的脸。
陆远缩在人群中后方。他弓着腰,双肩微微颤抖,眼皮下垂,死死盯着脚尖前的一寸土地。他的心跳被强行压制在一分钟五十下。冷汗恰到好处地从额头渗出,顺着鼻尖滴落。
一个完美的、被吓破胆的底层蝼蚁。
“赵三是个废物。”孙虎停下脚步,吐出一口唾沫,“但打狗也要看主人。谁动了他,就是不把我孙虎放在眼里。”
没人说话。寂静压迫着耳膜。
孙虎冷笑一声,猛地挥动皮鞭。
“啪!”
鞭梢撕裂空气,狠狠抽在第一排一个瘦弱玩家的脸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来回打滚。指缝里涌出鲜血,半边脸颊的皮肉翻卷开来,露出了森白的颧骨。
“你说,是谁?”孙虎一脚踩在那人的口,刀子般的目光刮过众人。
陆远咬紧牙关,没有抬头。他清楚,孙虎本不知道是谁的。昨晚的扫尾天衣无缝,现场连一毛都没有留下。孙虎在诈。
“我……我不知道……孙爷饶命啊!”地上的玩家痛哭流涕,裤里渗出一股臭发黄的液体。
孙虎嫌恶地挪开脚,转向旁边的狗腿子:“今天起,所有人的任务额度涨到四两!交不够的,直接砍断双手扔进废矿坑喂阴煞!”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四两,这是要榨他们最后一滴骨髓。
陆远混在人群中,跟着众人一起剧烈颤抖,眼中挤出恰到好处的绝望。
解散的铜锣敲响。
矿奴们像被鞭打的牲口,跌跌撞撞地涌向幽暗的矿道。
陆远提着那把破烂的铁镐,挑了一条最偏僻的废弃支脉。这里火晶原石的含量极低,平时没人愿意来。
他走到岩壁尽头,确认四周无人。
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眼底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寒芒。
他握住铁镐。7.1的体质让他感觉手里这把沉重的生铁矿镐轻得像一木棍。
他没有动用全力,只是将力道控制在五成。腰部一拧,手臂抡出残影。
“铛!”
火花四溅。坚硬的黑岩像豆腐一样被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几块泛着微光的原石滚落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布袋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五两原石。
够了。再多会引起怀疑。
陆远停下手,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平复呼吸。
挖矿已经无法满足他现在的体质需求。他的肌肉渴望更强烈的撕裂和重组,面板上的数字也停滞不前。
【基础挖矿:Lv4(198/200)】
他需要功法。一门能把这具强悍肉身利用到极致的功法。
夜幕降临。
交完四两原石的配额后,陆远拖着“疲惫”的身躯,绕过了大通铺,钻进了营地后方的一处隐蔽帐篷。
这里是矿区的黑市。由血煞宗外门的一个胖执事暗中开设。专收矿奴们私藏的好东西,也高价卖出一些粗劣的补给和破烂功法。
帐篷里弥漫着劣质香料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胖执事正抠着脚丫子,算盘打得震天响。
陆远压低了破草帽的帽檐,将领口拉高。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带着血丝的下品灵石,按在油腻的木桌上。
那是昨晚从赵三尸体上摸来的。
胖执事绿豆大的眼睛猛地一亮,放下了抠脚的手。下品灵石在矿区可是稀缺硬通货。
“哟,看不出来,小子有点蠢货。”胖执事笑眯眯地将灵石划拉到自己面前,“要什么?金疮药?还是带毒的暗器?”
陆远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嘶哑涩:“功法。炼体的。越霸道越好。”
胖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嗤笑:“炼体?就你们这群每天吃发霉窝窝头的矿奴,练那玩意儿纯粹是找死。气血跟不上,三天就能把你自己练成尸。”
“这不用你管。”陆远按住桌子,指节泛白,“我只要功法。”
胖执事耸耸肩,从桌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踢到陆远脚边。
“自己挑。都是些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残本。”
陆远蹲下身,在一堆破烂的竹简和羊皮纸里翻找。
一本残破不堪的兽皮古卷引起了他的注意。封面上用暗红色的染料写着几个扭曲的篆字。
《龙象霸体诀·残卷》。
陆远翻开第一页。上面只记录了前三层的修炼法门,后面全被撕毁了。但这门功法对气血的要求高得离谱,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寸断。
这是纯粹的自式功法。
但陆远的心脏却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有百年幽冥花改造的体质,有绿液催熟灵草提供源源不断的气血补给。这门功法,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就这个。”陆远抓起兽皮卷。
“一块下品灵石。这可是上古残篇,虽然没人练得成。”胖执事狮子大开口。
陆远没有讨价还价,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块灵石塞进怀里,转身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多一句废话,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子夜。十三号废矿洞。
毒瘴依然浓烈。陆远扯下蒙面的破布,大口呼吸着带毒的空气。
吞服百年幽冥花后,这种程度的毒气对他已经毫无作用,反而能他的毛孔收缩。
他借着微弱的磷火,将兽皮古卷铺在平坦的石头上。
一字一句地将《龙象霸体诀》第一层的行功路线刻进脑子里。
没有灵气引导,纯靠肉身力量去挤压骨骼和内脏。
陆远摆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双腿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双臂交叉抱头,腰椎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痛。
钻入骨髓的剧痛。
每一肌肉纤维都像被烧红的钢针穿刺。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犹如江河决堤般的轰鸣声。
陆远咬紧牙关,口腔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他不喊不叫,死死维持着这个撕裂身体的姿势。
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汗水混着血水砸在黑色的岩石上,瞬间蒸发。
他在拿命搏。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不把自己疯,就只能任人宰割。
半个时辰后。
“轰!”
陆远体内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一堵塞的经脉被狂暴的气血强行冲开。
他脱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肺部像拉着风箱,喷出灼热的白气。
视线右上角,蓝色文字疯狂闪烁。
【检测到炼体功法。录入中……】
【《龙象霸体诀(残)》:Lv1(1/100)。】
【体质+0.5。力量+0.8。防御+0.5。】
成了。
陆远握紧拳头。指节发出爆竹般的脆响。他能感觉到皮膜下蕴含的恐怖爆发力。现在就算孙虎站在他面前,他也有把握一拳打碎对方的头骨。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墨绿色的掌天瓶。瓶口依然空空如也。
绿液的凝聚需要七天。距离下一滴成型,还有五天的时间。
这五天,他必须靠自己硬扛过去。
陆远收起瓶子和兽皮卷,准备离开废矿洞。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传入了他的耳朵。
声音是从废矿洞更深处、那片常年被浓雾笼罩的断层下方传来的。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听不见。但现在他的体质突破,五感敏锐了数倍。
那是两个人压低嗓音的交谈。
“血池的进度如何了?”一个苍老、阴冷的声音问道。
“回禀长老,已经准备妥当。只等三天后的血月之夜,阵法即可启动。”另一个声音满含敬畏。
陆远立刻屏住呼吸,像一只融入黑暗的壁虎,贴着岩壁无声地向声源处靠近。
他停在一处凸起的钟石后方,探出半个脑袋,向下望去。
断层底部,原本的裂谷被挖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坑洞。
坑底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阵纹。阵眼中心,是一尊面目狰狞的修罗雕像。
两个身披血煞宗内门长老黑袍的人影,正站在阵法边缘。
“三千个矿奴,加上那些自称‘玩家’的不死异乡人,他们的灵魂和精血,足够唤醒这尊‘血浮屠’了。”苍老的声音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怪笑,“宗主有令,这次血祭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事成之后,我们血煞宗就能彻底掌控这片灵脉。”
“长老放心。那些矿奴已经被榨了力气,翅难逃。孙虎那个废物虽然蠢,但看门狗当得还算称职。三天后,这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陆远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三天后。血祭全场。
三千条人命,不过是这些修仙者眼里的一炉材料。
没有救援,没有奇迹。这个游戏世界,NPC玩家是真,死了就是真的脑死亡。
逃。
必须逃。
但整个矿区外围布满了血煞宗的迷踪阵法和筑基期的高手。别说他现在只是个懂点外门横练功夫的矿工,就算他到了炼气期巅峰,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陆远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他没有再听下去,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退回安全地带后,陆远转身冲进黑暗的甬道。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只剩下三天。掌天瓶的绿液还有五天才能凝聚。
常规方法已经失效。
他必须要在三天内,利用手头仅有的一块下品灵石和这半部残卷,把自己的战斗力拔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然后在血祭大阵开启、全场混乱的那个瞬间,踩着所有人的尸体,出一条血路。
陆远抬头看向矿洞顶端。
一滴冰冷的水珠砸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眼。
局已定。
谁挡他的路,他就扬了谁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