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六清晨,天还没亮,陆沉渊的车就停在了出租屋楼下。
沈清辞下楼的时候,看到车顶上凝着一层薄霜。深秋的临城,天亮得越来越晚了。
“这么早?”她拉开车门,带进一股清冷的空气。
“看出要趁早。”陆沉渊递给她一个纸袋,“早饭。”
纸袋里是一杯热豆浆和两个肉包子。包子还是烫的,隔着纸袋都能感受到温度。
沈清辞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面皮松软,肉馅鲜香。
“哪家店的?”
“城东的老李包子铺。开了三十年了。”
“你专门跑那么远买的?”
“顺路。”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城东到出租屋,开车要四十分钟。他说的“顺路”,大概和她理解的“顺路”不是同一个意思。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默默地吃完了两个包子,喝完了豆浆。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树林,从树林变成山崖。天边开始泛白,云层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到了。”陆沉渊把车停在山顶的一片空地上。
沈清辞推开车门,一阵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让她想起了前世的边境。那里的山比这里更高,风比这里更烈,但气息是一样的——净的、野性的、自由的气息。
她走到山崖边,俯瞰整个临城。
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排列着,道路像灰色的丝带蜿蜒其间。远处的河流反射着天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好看吗?”陆沉渊走到她身边。
“好看。”
“我小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站在这里看下面,会觉得所有的事都没有那么大。考试、生意、人际——都变得很小。”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理解这种感觉。前世她在皇宫的角楼上俯瞰整个京城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感受。但那时候,她看到的是万家灯火、人间烟火,是她在守护的东西。而这里,她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她正在慢慢融入的世界。
“陆沉渊。”
“嗯?”
“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出吧?”
陆沉渊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动他的大衣,发出轻轻的猎猎声响。
“你站得太高了,”他说,“我怕你忘了脚下的路。”
沈清辞转头看着他。晨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冷硬而深邃。但他的眼神是柔和的,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克制的温柔。
“什么意思?”
“你是IMO满分金牌,是世界第一,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他也转过头,看着她,“但你才十八岁。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怕你被这些光环压住了,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前世,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希望她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变得更强大。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问她想要什么。他们只看到她能做什么,从来不在乎她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她承认了,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那就慢慢找。”陆沉渊说,“不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石缝里长着一棵小草,在风中摇晃,但扎得很深。
“你呢?”她忽然问,“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陆沉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方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他说,“但我不说。”
“为什么?”
“说了就不灵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起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温度和弧度的笑。陆沉渊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山风吹过,远处的云层被阳光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铺满了整个山谷。
“出。”陆沉渊说。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太阳从云层后面跃出来,将整个世界染成了金色。山峦、城市、河流、道路——一切都在晨光中变得鲜活起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出而作,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逍遥。现在她懂了。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想做的。
“陆沉渊。”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客气。”
“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可以自己来吗?”
“当然。这里是你的了。”
沈清辞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买下来了。”陆沉渊面不改色地说,“这座山。上个月买的。送你的礼物。”
沈清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渊开始不安了。“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但正常人送礼物,不会送一座山。”
“我不是正常人。”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确实不是。”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远方的城市。“礼物我收了。但这座山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所有人的——想来看出的人,想来找答案的人,想忘记烦恼的人。不能拦着。”
陆沉渊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是被晨光融化了一样。“好。听你的。”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清辞低下头,看了一眼口的平安扣。白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市。临城在晨光中慢慢醒来,像一个正在舒展身体的巨人。
“陆沉渊。”
“嗯?”
“我想参加高考。”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疯了吗?IMO满分之后还要去高考。”
“不觉得。”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想做的事,一定有你的理由。”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
“我不只是数学好。我什么都可以做好。”
陆沉渊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感。
“那就去证明。”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的城市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沈清辞站在山崖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的手里握着那枚平安扣,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有什么,她都不怕了。
“走吧。”她转身,“下山。”
“好。”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后是升起的太阳,身前是醒来的城市。他们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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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沈清辞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堆满了东西——鲜花、巧克力、手写的贺卡、叠成星星的千纸鹤。林小舟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这些都是别的班同学送的。我已经帮你收了三天了。”
“三天?”
“你周六周没来,他们就把东西放在你桌上。”他顿了顿,“还有别的学校的。甚至还有外省的。”
沈清辞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礼物,沉默了一下。“能退吗?”
“退不了。大部分人没留名字。”
沈清辞坐下来,把礼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能放课本的地方。她刚拿出数学书,手机震了。
赵小棠:「姐妹!你看新闻了吗?!」
沈清辞:「什么新闻?」
赵小棠发了一个链接。沈清辞点开——是苏晚晚的新闻。
“据悉,沈氏集团因多起失败及伙伴撤资,市值蒸发逾三十亿。沈建国辞去董事长职务,由长子沈明远接任。与此同时,沈家‘真千金’苏晚晚被多家品牌方解约,其代言的护肤品、服装、珠宝品牌均宣布终止。据知情人士透露,苏晚晚已离开沈家,目前居住在朋友家中。”
沈清辞看完,把手机放下。
“你不回复吗?”林小舟问。
“回什么?”
“赵小棠的消息。”
沈清辞想了想,打字:「看到了。」
赵小棠秒回:「就这?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活该’?比如‘’?比如‘当初你们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
沈清辞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不值得。」
赵小棠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真的不是一般人。」
沈清辞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翻开数学书。
不值得。不是故作大度,不是以德报怨,而是——真的不值得。苏晚晚的失败不是她造成的,是苏晚晚自己的选择造成的。她没有时间去幸灾乐祸,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小舟。”
“嗯?”
“这道题,你用的是什么方法?”
她指着书上的一道题,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讨论国家大事。
林小舟看了一眼题目,又看了一眼她,嘴角抽了抽。“你IMO满分,问我数学题?”
“这道题有两种解法。我想知道你觉得哪种更容易理解。”
林小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认真地给她讲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教室里书声琅琅。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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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沈清辞去了一趟校长办公室。
孙校长正在批文件,看到她进来,连忙放下笔。“沈清辞同学,有事?”
“孙校长,关于国家集训队的邀请——”
“你决定不去了?”孙校长的表情没有太多意外。
“不是不去。是推迟。”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我想先参加高考。高考之后,再去集训队。”
孙校长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集训队的选拔是不等人的。如果你放弃这次机会,明年不一定还有。”
“我知道。”
“那你还——”
“孙校长,”沈清辞打断了他,“IMO我已经拿过了。但高考,我还没有。”
孙校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孩子,跟别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拿了IMO金牌,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然后直接保送清华北大,再也不碰高考。你呢?拿了金牌还要去高考。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吗?”
沈清辞想了想。“不是怕别人不知道。是想让自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只是数学好。知道我可以做好任何我想做的事。”
孙校长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这是高考报名表。本来应该统一交的,但我给你留了一份。”
沈清辞接过表格。“谢谢孙校长。”
“不客气。”孙校长坐下来,看着她,“沈清辞,不管你高考考多少分,你都是我教学生涯里最骄傲的学生。”
沈清辞站起来,向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孙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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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而温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高考报名表,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沈清辞。”
她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李玉芬。
三个月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傲慢和锐利,只剩下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有事?”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李玉芬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了所有的苍老和憔悴。“清辞……阿姨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李玉芬张了张嘴,眼眶红了。“对不起。”
沈清辞没有说话。
“当初……是我们不对。不应该那样对你。”李玉芬的声音在发抖,“晚晚的事,我也知道了。她做的事,我们都不知情……但不管怎样,是我们没有教好她。是我们的错。”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
“还有呢?”
李玉芬愣住了。“什么?”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道歉。”
李玉芬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爸……沈建国他……查出了肝癌。早期。治疗费用很高。沈家的生意也……你弟弟明远刚接手,什么都不懂……我们……”
沈清辞安静地听完了。“所以,你是来借钱的。”
李玉芬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你毕竟在我们家生活了十八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有感情——”
“李玉芬女士。”沈清辞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你们家生活了十八年。十八年里,你没有给我过过一次生,没有参加过一次家长会,没有问过我一次开不开心。你给我的,只有一张床、三顿饭,和一个‘养女’的身份。”
李玉芬哭出了声。“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了。但你的错不是对我不好。你的错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人。”
李玉芬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沈建国——他在我十八年里,至少没有打过我,没有饿过我。这不算恩情,但也不算亏欠。”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李玉芬。
“这是临城最好的肝病专家的联系方式。他的诊金很贵,但水平是全国顶尖的。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可能会看在IMO金牌的面子上,给你们打个折。”
李玉芬看着屏幕上的电话号码,哭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钱——”沈清辞顿了顿,“我没有钱。但我会赚钱。等我赚到了,会借给你。是借,不是给。要还的。”
李玉芬拼命点头,眼泪滴在地上,晕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沈清辞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李玉芬女士。”
“嗯?”
“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从容,脊背挺直。
身后,李玉芬站在路灯下,哭得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沈清辞没有回头。但她的手,一直握着口的平安扣。玉被她握得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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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里,沈清辞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拿着高考报名表。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表格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姓名:沈清辞。性别:女。民族:汉。报考类别:理工类。
她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填写,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和她前世写奏章时一模一样。
填完最后一个空,她放下笔,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书包里。
手机亮了。
陆沉渊:「睡了吗?」
沈清辞:「没有。」
「在做什么?」
「填高考报名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决定了?」
「决定了。」
「好。我支持你。」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这五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情绪——被理解的情绪。
前世她做任何决定,没有人问她“你准备好了吗”,没有人说“我支持你”。所有人只看结果——赢了是应该的,输了是不可饶恕的。
但陆沉渊不一样。他不在乎她赢不赢,他只在乎她想不想。
「陆沉渊。」
「嗯?」
「今天李玉芬来找我了。」
「我知道。」
沈清辞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
「校门口的监控看到了。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已经处理好了。」
「好。需要我的时候,随时说。」
沈清辞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想说“你真好”,但又说不出口。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晚安。」
对面秒回:
「晚安。好好睡。明天见。」
沈清辞放下手机,躺在床上。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她已经不再是三个月前的她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悠长而宁静。
她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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