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宴会进行到一半,李玉芬笑着走到宴会厅中央的钢琴旁。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们家晚晚的认亲宴。为了表达对大家的感谢,晚晚特意准备了一首曲子,想献给大家。”
掌声响起。
苏晚晚款款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
她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琴声优美流畅,技巧娴熟,情感表达也算到位。对于一个业余学琴的高中生来说,这已经是相当高的水平了。
宾客们纷纷赞叹。
“弹得真好!”
“不愧是沈家的女儿,多才多艺。”
“这水平,考音乐学院都够了。”
苏晚晚弹完最后一个音,起身鞠躬,笑容甜美。
李玉芬骄傲地鼓掌,然后眼珠一转,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沈清辞。
“清辞啊,”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你在我们家也养了十八年,我们也没少花钱培养你。听说你也会弹琴?要不要也来一曲?”
这话说得太妙了。
表面上是在给沈清辞机会,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假千金在我们家花了十八年的钱,现在该还了。
而且,她“听说”沈清辞会弹琴?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沈清辞本没有学过钢琴。在沈家的时候,所有的资源都给了原主的“哥哥”沈明远(沈建国的亲生儿子),原主连一架钢琴都没碰过。
李玉芬这是故意让沈清辞出丑。
周围的宾客们交换了一个看热闹的眼神。
苏晚晚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沈清辞看了李玉芬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李玉芬莫名地觉得后背一凉。
“好。”沈清辞说。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苏晚晚心中冷笑:你会弹吗?装什么装?
沈清辞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她开始弹。
不是钢琴曲。
是古琴曲。
《高山流水》。
她用钢琴,弹出了古琴的韵味。
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千年古琴上流淌出来的,厚重、深沉、悠远。她用了大量的滑音和揉弦技巧,将钢琴这种“点状发声”的乐器,弹出了“线状发声”的效果。
这不是钢琴演奏,这是——穿越。
是用西方的乐器,演绎东方的灵魂。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懂音乐的人听出了门道——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问题,更是文化底蕴的问题。要弹出这种韵味,需要对古琴曲有极深的理解和感悟。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怎么可能有这种功底?
苏晚晚的脸色从得意变成了铁青。
她练了十年的钢琴,自认为在同龄人中已经是顶尖水平。但沈清辞这一出手,她才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这不是技巧的差距,是境界的差距。
就像一个是画匠,一个是艺术家。
陆沉渊在角落里,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辞的背影。
他不是第一次听《高山流水》,但他是第一次听人用钢琴把这首曲得如此——震撼。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在弹琴,而是一个灵魂在倾诉。
一个古老的、沉静的、历经沧桑的灵魂。
琴声落下,宴会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
“太厉害了!这是什么弹法?我从来没听过!”
“这小姑娘是专业的吧?音乐学院的学生?”
“不,比专业的还厉害。这水平,去维也纳金色大厅都够了。”
李玉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本想看沈清辞出丑,结果反而让她大出风头。
苏晚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沈清辞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拄着拐杖,激动地看着沈清辞。
“小姑娘,你刚才弹的《高山流水》,用的是古琴的指法?”
沈清辞认出了这位老者——临城书法家协会的主席,周明远老先生。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周老在临城文化界的地位极高,是真正的德高望重之辈。
“是。”沈清辞站起来,微微欠身,“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
“不不不,”周老连连摆手,双眼放光,“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古琴和书法,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古琴的韵味移植到钢琴上。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沈清辞想了想,说:“心之所至,手之所及。”
周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一个‘心之所至,手之所及’!有境界!”
他越看沈清辞越喜欢,拉着她的手说:“听说你还会书法?能不能写一幅给我看看?”
沈清辞看了一眼李玉芬和苏晚晚。
两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但她不在乎。
“好。”
笔墨纸砚很快被摆了上来。
沈清辞走到桌前,拿起毛笔。
毛笔触纸的那一刻,她的整个人的气场再次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刚才弹琴时的她是“沉静如水”,那么现在执笔的她,就是“沉稳如山”。
她写的是——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十个字,行书。
笔力遒劲,气韵生动,结体严谨而不失灵动。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的,在纸上呼吸、跳跃。
尤其是那个“涯”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天涯本身的无尽延伸。
周老凑近了看,然后退后一步看,然后又凑近了看。
反复三次之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能写出这种字?”周老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个‘涯’字的笔意,让我想起了王羲之的《兰亭序》。不,不是模仿,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有自己的风格,而且这个风格——”
他深吸一口气。
“——已经成熟了。”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懂行的人都听懂了。
一个书法家的风格成熟,通常需要几十年的积累和沉淀。十八岁就有成熟的个人风格,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
这是——妖孽。
“收你为徒!”周老突然抓住沈清辞的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要收你为徒!不,不是徒弟,是——是关门弟子!我的最后一个学生!”
全场哗然。
周明远老先生是临城书法界的泰斗,多少人想拜他为师都求之不得。他从来没有主动收过学生,更别说“关门弟子”了。
而现在,他主动提出要收沈清辞为徒——一个被豪门赶出去的假千金。
沈清辞看着周老激动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前世,她的书法老师是翰林院的老学士,也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天赋,倾囊相授。
那种师徒之间的情谊,是她前世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之一。
“好。”她微微欠身,“学生沈清辞,拜见老师。”
周老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场就要拉着她讨论书法。
李玉芬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本想羞辱沈清辞,结果沈清辞不仅没有被羞辱,反而出尽了风头,还被周明远收为关门弟子。
这脸打得,啪啪响。
苏晚晚站在母亲身边,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精心准备的钢琴表演,被沈清辞的《高山流水》碾压得体无完肤。
她引以为傲的“沈家千金”身份,在周明远当众收徒的那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因为——周明远的徒弟,这个身份的分量,不比“沈家千金”轻。
甚至更重。
在文化圈,周明远的关门弟子,比一个房地产商的女儿,有面子多了。
苏晚晚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她不甘心。
她凭什么?
一个假千金,一个被赶出豪门的废物,凭什么抢走她的风头?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沈清辞身上,不断有人来跟她搭话、要联系方式、表达欣赏。
苏晚晚被晾在了一边,像一朵被遗忘的花。
李玉芬气得不行,但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强撑着笑脸。
沈建国的脸色也不太好——他花钱办的认亲宴,结果风头全被一个“外人”抢了,这让他很没面子。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陆沉渊终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沈清辞。
助理在后面小跑跟着:“陆总,陆总,您要去什么?”
陆沉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停下。
沈清辞正在和周老说话,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沉渊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的眼睛。
丹凤眼,眼尾微挑,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但古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年轻女孩的活泼和灵动,而是一种——经历过一切之后的通透与淡然。
陆沉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磁性的质感。
沈清辞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微微挑眉。
“你是?”
“陆沉渊。”
这个名字,沈清辞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信息——陆氏集团掌门人,临城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有事?”
陆沉渊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嘴角微微弯起。
大多数人在知道他的身份后,要么讨好,要么紧张。但这个女孩,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不,不是“像是”。
她就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
“你的琴弹得很好。”他说。
“多谢。”
“字也写得很好。”
“多谢。”
“人——也很好。”
沈清辞微微皱眉。
这个人的目光太过直接了,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陆先生,”她平静地说,“如果你是想夸我,那我已经收到了。如果没有别的事——”
“我想请你吃饭。”
陆沉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的助理差点把手里的文件摔了。
什么???
陆总???请人吃饭???
那个不近女色、对任何人都冷冰冰的陆总???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没空。”
助理:????
他拒绝了陆总???
陆沉渊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助理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那什么时候有空?”陆沉渊问。
沈清辞想了想:“不知道。”
“那我等你。”
沈清辞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陆沉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
助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陆总,您……没事吧?”
陆沉渊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去查一下,”他说,“沈清辞的所有资料。”
“啊?查什么?”
“全部。”
助理咽了咽口水:“是。”
陆沉渊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出口,步伐依旧从容,但速度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中央那架钢琴。
脑海中浮现出沈清辞弹琴时的样子——
脊背挺直,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跳动,侧脸线条清冷而优美,整个人像是一幅会动的画。
他收回目光,走出宴会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沉渊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月亮。
“沈清辞。”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姑娘,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