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秦浩爬出宴会厅时,金澜会所三楼走廊里已经围满了人。
他双腿断裂,满脸血污,昂贵西装上沾着酒水和玻璃碎片。每往前爬一步,掌心就被碎玻璃扎出新的血口。
可秦志远没有让人扶。
他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爬。”
“爬到会所门口。”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逆子是怎么给秦家惹祸的。”
秦浩哭得声音都哑了。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秦志远眼角抽动,却不敢心软。
他不是不疼儿子。
可和整个秦家比起来,秦浩这点脸面算什么?
唐远山刚才一句话,已经把秦家的生死拿捏住。
更何况,唐远山身后的陈岳,才是真正让他恐惧的人。
秦志远不知道陈岳的来历。
但他知道唐远山这些年从没对任何年轻人低过头。
能让唐远山亲自赶来、执晚辈礼、开口一句陈先生的人,绝不是秦家能碰的。
秦浩终于爬到电梯口。
几个会所客人认出他,脸色都变得古怪。
“那不是秦家的秦浩吗?”
“怎么被打成这样?”
“他爸就在后面,居然不扶?”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秦浩耳朵里。
他从前最爱在这些圈子里炫耀,开跑车,戴名表,搂漂亮女学生。如今却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宴会厅门口,刘斌、何俊和周凯也跟了出来。
他们本想看陈岳怎么收场。
可看见秦浩一路从铺着厚毯的宴会厅爬到冰冷走廊,几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半小时前,刘斌还端着红酒说秦少能给陈岳介绍实习。
何俊还劝陈岳懂事。
周凯还笑陈岳连母亲住院费都凑不齐。
现在,那个他们争着讨好的秦少,正用沾满碎玻璃的手掌一点点往前爬。
那些话像被人从记忆里拎出来,一句一句抽回他们自己脸上。
刘斌摸出手机,想删掉刚才发在朋友圈里的合照。
照片里,秦浩站在中央,众人围着他举杯,配文是“跟着秦少见世面”。
他手指抖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连删除键都按不稳。
叮。
电梯门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从里面急匆匆走出。
他身后跟着几名秦家亲族和保镖。
“爸!”
秦志远脸色一变。
来人正是秦家老爷子,秦德茂。
秦德茂原本接到电话,只知道孙子被人打断腿,气得当场让司机赶来。
可路上,他又接到一个老朋友的提醒。
唐远山在金澜会所。
而且,是为一个叫陈岳的年轻人去的。
秦德茂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比秦志远更清楚唐家的分量。
更清楚唐远山最近正在接触一个神秘年轻人的传闻。
现在看到秦浩满脸血地趴在地上,秦德茂没有第一时间扶人,而是一拐杖砸在秦浩背上。
“畜生!”
秦浩惨叫。
“爷爷……”
“别叫我爷爷!”
秦德茂气得手都在抖。
“秦家这些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你倒好,仗着家里几个臭钱,就敢在外面欺男霸女,连唐家主敬重的人都敢得罪!”
他这一路上已经想明白了。
秦浩挨打只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是秦家有没有被陈岳记进账本。
江城上层圈子看似风光,实则谁都清楚,越往上越怕站错队。唐远山今晚亲自出面,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普通年轻人的面子。
这说明陈岳身上有唐家必须争取的价值。
秦家若还敢端着所谓富商架子,不仅救不了秦浩,反而会把全家拖进泥潭。
秦德茂老了,却不糊涂。
孙子可以废。
秦家的不能断。
所以他下手越狠,越是打给陈岳和唐远山看。
这不是家法。
是求生。
在江城这种地方,活得久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面子丢了还能挣回来。
命和家业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又抡起拐杖。
秦浩被打得连连求饶。
宴会厅门口,那些同学看得心惊肉跳。
秦浩父亲打他,他们还能理解成一时被唐远山压住。
可现在连秦家老爷子都赶来补打。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家上下,都认为秦浩得罪陈岳是灭顶之灾。
林婉清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在众人面前享受秦浩带来的虚荣。
那时她觉得,秦浩能给她名牌、酒会、人脉和实习资源。
陈岳给不了。
可现在,秦浩三代人都在陈岳面前低头。
她攀附的所谓富贵,在陈岳眼中不过是一脚就能踩碎的泡沫。
秦德茂打完秦浩,转身看向唐远山所在的方向。
唐远山此刻已经陪陈岳走到会所一楼休息区。
秦德茂不敢让陈岳等,立刻带着秦志远快步追上去。
“唐家主!”
唐远山停下脚步,淡淡看向他。
秦德茂顾不得年纪,当场弯腰。
“陈先生,唐家主,秦家教子无方,冲撞了陈先生和令堂,老朽特来赔罪。”
秦志远也跟着低头。
陈岳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他连眼皮都没抬。
秦德茂腰弯得更低。
“秦家愿意拿出五千万赔罪,另外秦家名下所有建材、药械、物流渠道,从今晚开始无条件配合唐家和陈先生调度。”
“但凡令堂住院治疗有半点需要,秦家绝不敢推脱。”
陈岳终于抬眼。
“我说过,我母亲的治疗,不需要你们手。”
秦德茂脸色一白。
他最怕的就是陈岳连赔罪机会都不给。
唐远山适时开口。
“陈先生不缺秦家的钱。”
“秦老,你若真想赔罪,就把秦家这些年从杨家手里接过的灰色建材单、地下仓库租赁单和医院耗材渠道,全都整理出来。”
“尤其是最近三个月,杨家经手过的临时仓库、夜间运输车队、药械断供名单,一张都不能少。”
秦德茂心头猛地一跳。
杨家。
他终于明白,陈岳真正要动的是谁。
秦家这些年确实和杨家有过不少生意往来,尤其是一些不方便走明账的仓库、建材和运输渠道,秦家多少沾过边。
若交出去,就等于和杨家撕破脸。
可不交,秦家今天恐怕连金澜会所都走不出去。
秦德茂只犹豫了一秒。
“整理。”
他转身看向秦志远。
“今晚十二点前,把所有和杨家有关的资料送到唐家。少一份,我打断你的腿。”
秦志远冷汗直流。
“是!”
陈岳淡淡道:“送到雷虎那里。”
秦德茂一怔。
唐明月解释道:“古玩街雷虎,从今天起替陈先生清杨家地下线。”
秦德茂心里再度一震。
雷虎也被收了?
杨家一边花钱请雷虎对付陈岳,一边还在等秦家、会所这种圈子帮忙压人。可他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短短一天时间,雷虎和秦家的灰色渠道都被陈岳反手拿走。
这哪里是被动应付?
这是在借杨家的每一次出手,拆杨家的。
而秦家今晚交出去的,不只是几份赔罪资料。
是杨家藏在江城地下的几条手脚。
仓库能查出货从哪里来。
车队能查出人往哪里走。
医院耗材渠道,则能查出是谁在背后伸手,想把陈慧兰到绝路。
秦德茂更加不敢抬头。
“老朽明白。”
陈岳站起身。
“唐远山。”
唐远山立刻道:“陈先生请吩咐。”
“明济世堂,东西准备好。”
“是。”
“还有。”
陈岳看向唐明月,“古玩街收来的旧物,先筛出阴煞、血气、玉料三类。不会筛,就原样封箱。”
唐明月恭敬点头。
“明白。”
陈岳不再停留,向会所外走去。
外面夜风微凉。
他没有坐唐家的车,而是独自沿着街边往前走。
唐远山没有强求。
他知道,陈岳这种人,不喜欢被过分安排。
会所门口,秦浩还趴在地上。
他看见陈岳出来,身体本能地颤抖,连哭声都压了下去。
陈岳从他身旁走过。
没有看他。
这种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让秦浩崩溃。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在陈岳眼中从头到尾都不是对手。
只是一只吵闹的虫子。
宴会厅里。
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端着酒杯、故意教陈岳“懂事”的刘斌,此刻站在酒柜旁,脸色白得像纸。
他手里的红酒早就洒了一半,顺着杯壁滴在袖口上,可他连擦都不敢擦。
因为他忽然想起,陈岳进门时,他第一个跳出来说秦少能拉陈岳一把。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一记无形耳光,抽得他脸上辣的。
学生会副主席何俊更是把头低得几乎埋进口。
他平里最会看人下菜碟,刚才也最积极附和秦浩。可现在秦浩断着腿爬出去,秦家老爷子弯腰赔罪,他才明白自己所谓的眼力有多可笑。
周凯站在墙边,结实的胳膊微微发抖。
这个体育生先前还想看陈岳怎么开口求人,现在却连和陈岳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甚至庆幸,刚才自己没有冲上去替秦浩动手。
否则现在爬出去的,可能就不止秦浩一个。
更难堪的是许雯雯。
她刚才还用“老同学”三个字把陈岳踩得一文不值,仿佛自己抓住黄子航那点暧昧机会,就已经比陈岳高出一截。
可现在,黄子航站在她身边,脸上的轻浮笑容早已消失。
他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别人误会他和许雯雯、和秦浩这一桌有什么太深关系。
许雯雯看见这个动作,脸色瞬间涨红。
刚才安全通道里的那些暧昧、补妆时的期待、黄子航那句“回头再说”,这一刻全都变成了裸的羞辱。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往上爬的机会。
结果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黄子航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那我的实习呢”。
可黄子航像是本没记住她的名字,已经侧身跟杜鹏低声商量怎么赶紧离开。
许雯雯忽然觉得膝盖上那点安全通道的灰,又透过裙摆黏了回来。
黏得她整个人都脏。
杜鹏更直接。
他把跑车钥匙收进口袋,低声骂了一句。
“秦浩这次踢到铁板了。”
说完,他再也不敢吹口哨,也不敢拿那种放肆眼神去扫女生。
整个宴会厅里,刚才那些围着秦浩转的人,此刻都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们终于明白,陈岳从进门开始为什么那么平静。
不是装。
不是穷酸的自尊。
而是他真的站在更高的地方,看着他们这群人为了一个秦浩争先恐后地表演丑态。
班级群里也安静得可怕。
半小时前,还有人把金澜会所的酒水菜单拍进去,故意问“这瓶酒够陈岳多久”。
现在那条消息下面,再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刘斌盯着手机屏幕,忽然发现自己连撤回都不敢。
因为他怕有人截图。
更怕这张截图哪天被送到陈岳面前。
同学们陆续散去。
没人再提秦少包场,没人再提实习机会。
他们看向林婉清的眼神,也从羡慕变成了复杂、嘲讽和幸灾乐祸。
“她不是说陈岳离不开她吗?”
“秦浩都爬出去了,唐家主都对陈岳低头,她还装什么?”
“早知道陈岳这么厉害,她肯定后悔死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刀一样扎进林婉清心里。
她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手机屏幕亮起。
是赵文龙发来的消息。
“婉清,杨家那边还有安排。陈岳蹦跶不了多久。”
林婉清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荒谬。
杨家真的能压住陈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今晚亲眼看见唐家、秦家都在他面前低头。
她更知道,陈岳刚才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留恋。
只有冷漠。
她宁愿陈岳恨她。
恨,至少说明还在意。
可陈岳没有。
他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路边尘埃。
她忽然想回复赵文龙一句:别再惹他了。
可指尖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按下去。
恐惧是真的。
不甘也是真的。
她仍旧无法接受,自己亲手丢掉的男人,竟然是她这辈子可能碰到的最高处。
林婉清忽然追了出去。
会所门外,陈岳的身影已经走到路灯尽头。
她提着裙摆,踉跄着跑了几步。
“陈岳!”
陈岳没有停。
林婉清眼泪终于落下来。
“陈岳,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狼狈。
几个小时前,她还站在宴会厅灯光下,享受着所有女生艳羡的目光。
秦浩搂着她的腰,说能给全班安排实习。
许雯雯挽着她的胳膊,说女人最怕跟错人。
那时她觉得,陈岳来了,就该低头,就该后悔,就该明白自己配不上她。
可现在,秦浩爬出了会所。
秦家三代向陈岳低头。
那些曾经羡慕她的人,转眼把目光变成了嘲笑。
她终于明白,跟错人的从来不是陈岳。
是她。
可陈岳的背影没有半分停顿。
林婉清站在原地,忽然蹲下身,抱住自己哭了起来。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线。
一个脸色阴鸷的中年男人看着陈岳远去的方向,声音冷硬。
“就是他?”
副驾驶上的人低声道:“是。杨家那边给的照片没错。”
中年男人把玩着手里一粗糙的铁签,指节像铁铸一样粗大。
“听说黑狼废了,雷虎也跪了。”
“杨家主加价了。”
“五千万。”
中年男人咧嘴一笑,眼里满是嗜血。
“告诉杨成虎。”
“天亮之前,我要这个陈岳的命。”
车窗升起。
黑色轿车无声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