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马志远走后,李建军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舒服。那个笑眯眯的马主任,说话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提到天鹏的时候,那种“我知道你们底细”的暗示,让李建军后背发凉。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传感器的八百套补货如期交付,天鹏的产线运行数据越来越好。孙正平每次打电话都带笑,说赵总已经在考虑把更多产线切换成知行科技的传感器。顾磊正式入职了,在孵化器的办公室里支了一张折叠桌,每天对着传感器数据写报告,偶尔抬头问李建军一句:“李总,这个方案是谁做的?”李建军每次都回答:“技术负责人。”
顾磊不信,但不再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一个能在电话里用三分钟回答他两个核心问题的声音,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技术负责人”。他隐约觉得那天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年轻到不正常。但如果对方不想现身,他追问也没用。
他选择用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
入职第一周,他完成了传感器的完整测试报告,对比了国内外七款同类产品的关键参数。知行的传感器在精度、功耗、稳定性三项核心指标上全部排名第一。他把报告打印了三份,一份给李建军,一份存档,一份锁在自己抽屉里。他做了十二年技术,这是第一次见到国产传感器在核心指标上全面超越进口产品。
李知行对顾磊的入职反应很平淡。他只是让父亲转告顾磊:“技术上的事,你放手做。资源不够跟我说。”顾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皱了皱眉。他不习惯向一个从不露面的人汇报工作,但现状如此,他只能先做起来再说。
平静的第七天,李建军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老家村委会打来的。村支书说有人去村里打听他的情况,问他在城里做什么生意,赚了多少钱。李建军问是谁打听的,村支书说不认识,两个外地人,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他没记。
挂了电话,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烟。
“爸,怎么了?”李知行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父亲的表情,停了下来。
李建军把村支书的话说了一遍。
“车牌号没记?”李知行皱了皱眉,“什么人去村里打听,连村支书都不留车牌号?”
“他也是事后才想起来。”
“他们问了什么?”
“问我做什么生意,赚了多少钱,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知行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动作不像九岁的孩子。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水杯,沉默了很久。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竞争对手在摸底。天鹏的传感器替换进口,动了某些人的蛋糕。第二,有人盯上咱们了,但不是商业层面的。”
“第二种是什么?”
李知行没有直接回答。“爸,马志远上周来的时候,跟咱们说了几句话?”
“就那些场面话,没什么特别的。”
“他提了天鹏,说明有人跟他递过话。他的级别,没必要亲自跑一趟。他来了,说明有人让他来。什么人能让一个高新区管委会的科长跑腿?至少是副处级以上的人。”
李建军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是说——”
“不是确定。是可能。”
李知行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记住一句话:不管谁来查,不要慌,不要躲。咱们的每一笔业务都是合法的,每一分钱都交了税。他们查不出问题。但查不出问题不代表就会放过你,他们有的是办法。所以咱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往最好的方向努力。”
李建军听懂了儿子话里的意思。不是怕被查,是怕查完之后。有些事情,合法不合理,合理不合法。一个农村出来的农民,突然开了公司,手里握着行业领先的技术,光这一条就足够被人怀疑了。他们不需要证明你有罪,只需要让你自证清白就够你受的了。
当天晚上,李知行破天荒地没有把自己关在次卧里。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爷爷看了一会儿电视。爷爷在看抗战剧,屏幕上的枪炮声噼里啪啦。在小卖部还没回来,李建军在阳台上抽烟。
“爷爷。”李知行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人欺负咱们家,你说怎么办?”
爷爷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孙子。他的眼神浑浊但坚定,见过了风风雨雨。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怕过,唯独怕一件事——家里人受欺负。
“谁欺负你?”
“还没来。但可能快了。”
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李知行意外的话:“你爸年轻的时候,比现在有种。”
李知行愣了一下。
爷爷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电视。李知行看着爷爷的侧脸,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老人,心里藏着很多东西。他只是不说而已。
李知行回到次卧,打开笔记本,开始梳理这段时间所有的线索。刘向东、马志远、去村里打听的外地人。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被人盯上了。
他闭上眼睛,调出系统数据接口,开始检索所有公开可查的信息。高新区的官员名录、天鹏电池近三年的采购合同公告、省里最近出台的产业扶持政策。一条一条,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是确凿的证据,但足以让他警觉。
有人在织一张网。网口还很大,但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不知道网的那一头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和父亲从农村一路走到省城,靠的不是运气,是提前半步看到了未来。这一次,他也要提前半步。
窗外,省城的夜很安静。
远处的高新区,天鹏电池的厂房还亮着灯。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传感器在机器里无声地工作着。每一秒钟都在产生数据,每一组数据都在证明一件事——这项技术的价值,远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价值越大,觊觎它的人就越多。
这就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