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专利申请递交之后，李知行的节奏不但没慢下来，反而更快了。
他又给了父亲一个新的任务——参加省城每年一届的科技成果展销会。
“咱们现在没有产品，去展销会啥？”李建军不解。
“不是去卖东西。”李知行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是去看看别人在做什么，也让别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李建军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但还是按儿子的要求，租了一个最小的展位，三乘三，九平米，靠角落。展位上只摆了几块展板，上面印着两个专利的名称和简介，外加一行字——“知行科技，专注新能源与人工智能领域技术研发”。
展板上的内容，是李知行熬夜写的，用词专业但克制，没有夸大，也没有透露核心细节。他要的效果不是惊艳，而是留下一个印象——这家小公司有点东西。
展销会一共三天，李建军提前一天到了会场，把展板装好，桌子铺上桌布，放了几盒名片。名片上印的是他的名字和“知行科技总经理”的头衔。这是李知行坚持的，所有公开场合的对接，父亲必须是主角。
第一天，没什么人。
来展位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是随便看看就走的。李建军站了一整天，腿都僵了。他几次想打电话给儿子说这玩意儿没卵用，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临近闭馆，来了一个人。
四十出头，剃着平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在“知行科技”的展位前停了下来，目光在展板上扫了一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三秒就走，而是站在那儿，盯着那块关于电池管理系统的介绍看了足足两分钟。
李建军正低头翻手机，余光瞥见有人停下了，赶紧抬头。
“您好，这是我们公司的技术。”
“这个动态均衡控制……”平头男人的手指在展板上点了点，“你们做出来实物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儿子没教过他这个问题。
“还在实验室阶段。”
“有数据吗？”
李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数据在包里的U盘里，给他看。”
李建军愣了零点几秒，然后弯腰从包里翻出一个U盘，递给平头男人。U盘里装的是一份PDF文件，是儿子提前做好的技术白皮书，里面有完整的测试数据、对比图表和技术路线图。
平头男人接过U盘：“这是？”
“技术白皮书，里面有全部数据。”李建军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
男人看了他一眼，把U盘揣进口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叫孙正平，天鹏电池的技术总监。方便的话，留个联系方式。”
李建军接过名片，手有点抖。天鹏电池——省城最大的电池制造企业，也是国内排名前列的动力电池厂商，市值上百亿。这五个字他在儿子嘴里听过很多次，现在突然变成了一张名片，真实地躺在他手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双手递过去。
孙正平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李建军，知行科技总经理”。
“李总，您这个技术如果数据是真的，我们很有兴趣。”孙正平把名片收好，“回头我会联系您。”
说完，他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李建军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坐在酒店的床上，把那张名片翻了至少二十遍。天鹏电池，技术总监，孙正平。
“爸，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跟做梦似的？”李知行在电话那头问。
“嗯。”
“这就对了。第一次嘛，都这样。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你那U盘什么时候放我包里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的包我每天都会检查一遍，怕你忘带东西。U盘是提前放进去的，就等着有人来问技术细节。孙正平这个人，我查过——天鹏电池的技术总监，入行十几年，懂技术，也有权限拍板。他是这次展销会上最有价值的一个接触对象。本来我想着最快也要第三天才能碰上他，没想到第二天就撞上了。运气不错。”
“运气？”李建军苦笑了一下，“你这叫运气？”
“一半运气，一半准备。”李知行笑了笑，“爸，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他会联系你的，到时候你的表现很重要。”
第三天，孙正平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没急着聊技术细节，而是站在展位旁边，认认真真地和李建军聊了大半个小时。从技术原理聊到应用场景，从产业化聊到成本控制。每一个话题，李建军在儿子提前做好的功课下，都能接上话。
孙正平走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李总，一周之内，我会安排团队去贵公司拜访。”
“好的，欢迎。”
握手的时候，李建军的手没有再抖。
他已经开始适应了。
一周后，天鹏电池的技术团队真的来了。
三辆车，七个人，领头的是孙正平。他们到了知行科技那间六十平米的办公室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灰扑扑的老楼，表情都有些微妙。
孙正平倒没说什么，径直上了三楼。
李建军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西装是新买的，牌子他不知道，是儿子让买的那一身。皮鞋擦得很亮，衬衣领口有点紧，不太舒服。
但他站得很直。
孙正平带来的团队里有三个技术工程师，两个市场分析，一个法务，一个助理。他们进了办公室，看到里面的简陋陈设，表情更加微妙了。知行科技的办公室确实简陋——几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两个专利申请受理通知书。
团队里有人皱了皱眉，大概是在想：这种小作坊能搞出什么高端技术？
孙正平没在意，他坐下来，直奔主题。
“李总，你说的那个电池管理系统，有没有更详细的测试报告？”
“有。”李建军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孙正平面前。
这份报告是李知行做的，比之前U盘里的白皮书更详细。包含完整的测试数据、第三方检测机构的验证报告，以及一份初步的可行性分析。
孙正平翻开报告，越看表情越凝重。他的工程师们围过来，也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二十分钟，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这数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孙正平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是我们的核心技术秘密，恕不能透露。”李建军把儿子教的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但我们可以提供成品样品供贵公司测试。”
“什么时候能出样品？”
“两周。”
孙正平和团队对视了一下。
“好。两周后，我们等你的样品。”
天鹏团队走后，李建军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衬衫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今天这七个人，可能会改变一切。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走了？”
“走了。”李建军的声音还有点抖。
“爸，你今天做得很好。”
“真的？”
“真的。孙正平的助理走的时候多看了你一眼，说明他们对你有印象。那个工程师一直在翻报告里数据对比的那一页，说明最打动他的不是方案本身，是数据和现有技术的差距。所有人走路的步伐都比来的时候快，说明他们急着回去商量。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够了。”
“那……样品怎么办？你还没开始做啊。”
“那个不急。”李知行的语气很轻松，“样品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他们来问。两周后直接让他们来拿就行。”
“早就准备好了？”
“嗯。专利申请的同时，我就让小工厂打了几个样品。就等着有人来问。没人问的话，大不了当学费。现在有人问了，咱们就能往下推了。”
李建军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永远跟不上儿子的节奏。当他还在想第一步的时候，儿子已经走到了第四步；当他以为今天是胜利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布局下一个战场了。
“爸。”电话那头，李知行的声音忽然温和了一些。
“嗯。”
“还有一件事。”
“啥事？”
“过两天回村一趟，把爷爷接过来住几天。新房子还没住过人呢。”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