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竞聘终面结束后的第七天,林子昂的手机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赵敏”。
他当时正在工位上改一份充电桩的验收报告,左手拿着笔,右手握着鼠标,嘴里还含着半口周诚刚递过来的薄荷糖。
看见来电显示的一瞬间,他把薄荷糖嚼碎咽了,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赵总。”
“来一趟我办公室。”赵敏的语气跟平时布置工作一模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现在。”
电话挂断。
林子昂盯着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看了三秒,把笔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
周诚从旁边工位探过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赵总?是不是那个?是不是?”
“不知道。”林子昂如实回答。
“那你腿抖什么?”
“没抖。”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桌腿了,那声音我听见了。”
刘岩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用笔尾推了一下眼镜,说了一句非常刘岩风格的话:“如果是要通知结果,正常流程应该是HR发邮件。她直接打电话叫你去办公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结果需要当面解释,要么除了结果之外还有别的事。”
“你这话等于没说。”
“我说的是概率分析,不是。”刘岩把笔转了一圈,“去吧。不管什么结果,回来记得告诉我们。”
电梯从十二楼升到十六楼,大概用了二十秒。
在这二十秒里林子昂的脑子转得比电梯快得多。
他把从入职第一天到现在所有经历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档案室里翻资料翻到保安来赶人的夜晚、跟马国良连开三轮技术澄清会被质疑参数时手心渗出汗却必须稳住嗓音的片刻、竞标预演前对着镜子调整领带的清早、竞聘终面时把充电桩每一步拆开来摆上桌的沉着。
他突然发现,走到这一步以后,那些“够不够格”的担心反而比几个月前淡了很多。
不是因为资历变厚了,而是该做的都做了,能做的最坏打算也早就在反复核对数据时消化掉了。
十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比十二楼安静得多,地毯更厚,灯光更柔,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咖啡味。
赵敏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他敲了两下门。
“进。”
赵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她那个万年不变的搪瓷咖啡杯。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很利索,表情还是那种让人看不出喜怒的职业脸——这张脸在宣布暂停时没慌过,在法务查出内部发帖IP后也没乱过。但今天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严肃,不是公式化,是那种你在山顶上看到队友最后一个走上来时会露出的隐晦笑意——不明显,但真实存在。
“坐。”
林子昂在她对面坐下。赵敏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面前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
林子昂低头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
标题是——《关于任命林子昂同志为华西大区销售总监的决定》。
正文很短,只有三段。
第一段写了他的姓名和现任职务,第二段写了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他为华西大区销售总监,第三段写了生效期——下周一。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旁边是集团CEO的亲笔签名。
他盯着“任命”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赵敏都忍不住敲了一下桌子。
“看完了吗?”
“看完了。”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皱了。
他的心里不是不激动,是此刻的情绪像峰顶那阵灌进腔的风——太纯粹,反而不需要什么剧烈的姿势去迎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敏,说了一句他憋了很久的话:“赵总,我学历不够。”
“我知道。”
“我管理经验也不够五年。”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是我?”
赵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把杯子放回桌面才开口:“因为另外三个候选人,有两个在终面里被你放的那些数据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有一个在评委提问环节被问到‘如何解决跨部门交付协同’时,背了一段教科书上的管理模型。评审组让他举个实际案例,他说案例是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子昂没接话。
“意味着他没有案例。”
赵敏替他说完了,“而你在终面里连一个园区配电间的备忘录都能翻出来当论据。你不是来竞聘的,你是来把过去这段时间所有做过的事情摊在桌面上,让评委自己看。评审组最后投票是四比一,唯一没投你的人是集团战略部的代表。”
“他投的是华南那个资深经理,理由是对方资历更老。”
“但他附加了一句话——他说林子昂这个人如果再磨练两年,会更加稳妥。我给他的回复是——稳妥的将领是用来守城的,攻城的人在稳妥之前,先要敢把数据拍在桌上。”
林子昂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想起张总在会议室里当众问他“你是什么学历进来的”,想起陈正宇离职时拍他肩膀说的那句“别让别人踩你的头”,想起苏晴在天台上说的“你眼睛里没有怕”。
这些声音在脑子里叠在一起,像回音壁。
“那孙磊呢?”他忽然想起这个名字,问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赵敏沉默了一瞬,把杯子从桌面抬起来重新搁回杯垫上,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半度但依然坦诚:“他在终面里从头到尾没出什么差错,态度体面,逻辑也没有垮。”
“但评审组问他网络负面帖文事件时,他的回答有点绕。他说那些匿名讨论不该影响评审,但也承认自己因为‘同样身处内部竞争’不方便替同僚澄清,又表示理解公司启动调查的决定。”
“你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你说,在公开渠道没有任何违规记录。他用了很多优雅的句子跟那些帖文保持安全距离,你只用了一句直接的话就把事实钉死。高层需要处理好所有事情,但总监这个位置,首先要敢站在自己的团队和前面。”
林子昂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清楚孙磊的公司资历、人脉和应对都很老练,也清楚终审评委已经做出了选择。
两件事都可以并存,正如云端和山脚都是同一座山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拿着那份红头文件,朝赵敏微微欠了下身:“谢谢赵总。”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赵敏端起杯子走到窗边补了最后一句,“还有一件事。你的学历问题,公司不会替你回避。下个月的集团人事公示里,你的名字后面会写得很清楚——专科。如果有人拿这个说事,你自己看着办。”
林子昂把文件卷成一个筒握在手心,笑了一下:“明白了。我回去把学历挂在办公室墙上,谁问我我就说这是起点。”
赵敏没回头,背对着他端咖啡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走出赵敏办公室,林子昂站在电梯口喘了好一会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打进来,把地毯上那条深蓝色的花纹照得发亮。
窗台上那盆发财树依然绿得没心没肺,叶子比几个月前他浇过之后又密了一些。
他把红头文件折好放在前的口袋里,没有立刻去按电梯按钮,而是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午觉刚睡醒的迷糊:“又加班了?”
“没加班,妈。我升职了。”林子昂靠在落地窗边,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电话那头的人,“华西大区销售总监,下周一上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妈妈吸鼻子的声音,紧接着是她的笑声,又笑又吸鼻子,动静大得让他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几厘米。“这孩子——”她在那边断续地说,“你不是专科毕业吗?怎么当上总监了?是不是骗我的?”
“没骗你。文件刚拿到手,公章还是热的。”
“那你爸要高兴得睡不着了——当年供你上那个专科,他背着全家借了好几万块钱,到现在没跟人提起过——我得去给他打电话!他今天在工地,不知道带没带手机——不跟你说了!”然后电话就挂了。
林子昂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在走廊里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十八楼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直直落在西南方向依稀可辨的雪山轮廓上。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朝电梯按了下行键。
回到十二楼,周诚正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敲键盘,敲得很用力。
他看见林子昂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把所有动作都停了,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林子昂行注目礼:“怎么样?”
林子昂走到他工位旁边,把那份红头文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键盘上,压住了周诚正在敲的那行错别字。
周诚低头一看。然后他发出了一声让整个办公区都转头看他们的爆鸣——“啊!!!”
旁边工位有人问怎么回事,刘岩从电脑前站起来,走过来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还给林子昂,伸手推了一下眼镜。
“还行。”
“你能不能换个词?”周诚声音还在抖,打翻的笔筒也不扶,笔撒了一桌,“这可是总监!咱们的组长当上总监了!你就说一个‘还行’?”
刘岩端起咖啡杯,平静地喝了一口:“他一直都配得上这个位置,只是这次红头文件追上了事实。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他当了总监以后活只会更多,咱们两个谁都别想准时下班。”
林子昂下午的状态是标准的“表面平静内心沸水”。
一张又一张钉在文件夹里的批注从他眼前翻过去,每份邮件签名档里都多了一行待生效的新头衔。
临近下班时他点开一个被归类为杂务的收件箱列表,忽然看到一封三天前来自快通通讯公司邮箱的邮件,发件人署名周薇。
他点开。
邮件不长,周薇的风格一如既往——“林哥,我要离职了。下个月入职一家做企业培训的公司,我准备去讲职场沟通。别笑我!我认真学习了你当初写的那份《工作优化建议书》,复印了好多遍,现在还压在我工牌壳底下。当初你来跟我交接溯源表的时候,我还觉得你有病。现在用上了才明白,你是唯一一个走了以后还替我们说话的人。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觉得差不多可以收我当徒弟了。祝你升官发财,回头请我吃饭。”
他把这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回了一段简短的话:“恭喜。饭留到签约新岗位再请。”末尾补了一句:“加油。”
然后打开另一封待处理的邮件继续办公。
屏幕右下角弹出系统内部通告栏里华东大区销售总监栏的名字已更新为林子昂,头像还空着。
晚上周诚在“充电桩修仙小组”里连发了三十几条消息,条条都以“林总监”开头,从“林总监请客”一直喊到“我是不是得改口叫林总了这样显得我们组有排面”。
刘岩一声不吭地在群里回了一张白板照片,上面是满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交付排期和资源预算表,旁边只跟了一句:“总监是把资源抢回来的,不是名头变大而已。”
林子昂坐在工位上翻着群里的聊天记录笑出声。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袋上次没吃完的牛肉,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然后艾特周诚:“吃不吃?”
“你当总监第一天就这么朴素?”
“我上任之前屯的粮,不算朴素,算储备。”
正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晴发来的。
她显然是刚从某个渠道得到了消息,语气比平时高了半度:“恭喜林子昂总监——下个月俱乐部开冬季训练营,助教名额还给你留着。课程排期发你邮箱了,自己看,别迟到。”
“教练,我现在有正经工作了,不一定能每期都到。”
“所以呢?”
林子昂看着“所以呢”那三个字,想起第一天爬楼梯时她梗着脖子说“我让你跑你别走”的样子。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行:“所以我会提前把工作全部排开,准时报到。”
苏晴没再回复文字,只发了一个微笑的emoji。
林子昂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拿起水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梧桐树叶之间明明灭灭,从山顶俯视的星空与从写字楼窗口望出去的万家灯火,在这一刻终于成了同一种亮。他忽然想写几个字。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跟了他大半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底下写了一行——“今天拿到任命。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继续走。”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到茶水间洗杯子。
开水间里周诚正在往自己的保温杯里加枸杞,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把杯子碰了一下——瓷碰不锈钢,在空荡的走廊里弹出一声清脆而克制的脆响。
走廊另一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刘岩端着他的马克杯也踱过来续水,看到两人站在饮水机前碰杯,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咖啡粉,拆开倒进自己杯子里。
“加班的晚上,比枸杞管用。”他把马克杯朝两人的杯子上各碰一下,水花溅出来打在深色地毯上,谁也没再去擦。
林子昂洗好杯子,转身往办公室走。
玻璃幕墙上倒映着自己系得一丝不苟的衬衫纽扣和前依然端正的工牌,远处的楼群把所有未亮的灯藏在了一片薄薄的雾气背后。
他把办公室门推开半扇,周诚已经在对着新的排期表念念有词,刘岩的键盘敲得又急又稳。
他坐回工位,打开苏晴发来的冬季训练营排期表,把其中两个期圈在台历上。
然后关掉台灯,屏幕上的推进会待办清单还亮着,最底下多了一行他自己下班前刚加上去的小字——“担任总监第一天,要求跟当组长时一样,守住,护住人。”
光标在那行字末尾一闪一闪。他按下保存键,合上笔记本电脑,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灯关了。
窗外成都平原的夜色从十二楼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他站了一小会儿,转身朝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