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拔四千三百米是什么概念?
林子昂以前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就是你蹲在地上系个鞋带,系完站起来,眼前会黑三秒。
不是修辞手法,是实实在在的生理反应——视网膜缺血,视野从四周往中间收缩,像有人在你眼前放了一个慢慢合拢的万花筒。
黑过之后是心跳,咚咚咚,跟有人在太阳两侧轮流擂鼓。
他扶着自己的登山杖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雾散开。
“系完了?”苏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系完了。”他说。
“下次系鞋带之前先深呼吸三次。弯腰之前吸满气,蹲下再弯。”她把登山杖换到左手,右手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不用看也知道,八成又是“林子昂:弯腰系鞋带姿势需要纠正”之类的备注。
王小乐站在旁边,抱着两瓶便携氧气罐,表情犹豫,像在纠结要不要递上来。
“前辈!要不要吸一口?我妈说这个救命的!”
林子昂推开氧气罐,自己站直了。
眼前还有点发花,但他忍住了。
不是逞强,是他想看看自己还能扛多久。
“才四千三。现在吸氧,后面五千怎么上?”
王小乐把氧气罐收回去,看着周围雪山的眼神充满敬畏。
他低头对着手机录音给妈妈录了一条备忘录:“海拔四千三百米,我暂时不需要吸氧。但我觉得氧气的氧字,应该改成宝贵的宝——”
话没说完,肺活量就先跟不上了。
他弯着腰喘了好几下,然后自己把后半句憋了回去:“算了,不说了。太费氧。”
集训第十一天。
苏晴的教学大纲上写了一行字:高海拔实地拉练,夜宿四千米雪山营地。
昨天晚上从康定出发的时候,天上还有星星。
越野车在盘山路上开了三个小时,一路经过风雪、暗冰和几处塌方路段。
后半程全是砂石搓板路,后排坐垫被颠得快散架。
王小乐抱登山包,林子昂抱车窗,苏晴坐在前排看地图指路,全程没怎么说话。
翻越折多山垭口时,海拔沿着表盘顺时针往上爬,气温垂直往下降。
车灯扫过路边岩壁,照见一片结了冰棱的暗褐色褶皱。
王小乐扒着窗户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包找出两样东西,往林子昂手里一塞——葡萄糖冲剂和便携式血氧仪。
林子昂睁开一只眼看见血氧仪夹在自己手指上,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八十一。
比康定测的还低了一个点。
他没说话,默默把葡萄糖撕开倒进水壶里,晃了晃,喝了一口。
不是怕死,是他不想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车上被苏晴点名批评。
车子最后停在一处山坳里。
四周全是黑的。
只有车灯照到的地方能看见一点点东西——碎石、冻土、几丛贴着地面长的矮灌木,叶子被风吹得缩成一团。
空气冷得发硬,每次呼吸都像在嚼碎一片冰薄荷。
关掉车灯之后,头顶的星空从黑暗中涌现出来。
不是一颗一颗地亮,是一片一片地泼,密密麻麻,像有人端着一盆碎钻石往黑布上泼。
银河横贯整个天穹,清晰到能用肉眼分辨出深浅云气。
海拔四千米以上没有光污染,星星的眼睛全是亮晶晶的。
王小乐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机举起来又放下了——本拍不出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只说了两个字:“值得。”
营地在山坳的背风面。
帐篷是傍晚扎好的,两顶黄色的高山帐,像两朵蘑菇蹲在碎石地上。
帐篷之间用雪铲挖了一道浅浅的排水沟——苏晴坚持要挖,说不挖的话万一半夜下雨,水会直接流进帐篷里。
扎西帮他们加固了地钉,用几块大石头压在迎风一侧,每个地钉旁边又多垒了一圈小石块。
林子昂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这算压舱石吗?”
扎西咧嘴笑道:“防风的。半夜起风把你的帐篷吹到山下,你可就变成别人眼里的流星了。”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快通通讯年会被迫上台演的那个即兴节目——同事让他扮演流星。
他站在台上手足无措,台下的人在笑,而他心里只想离开。
现在他是真有可能变成流星,反而觉得好笑。
这大概是人生最奇妙的反转之一。
夜宿雪山的第一个考验是温度。
九点测的时候气温零下八度,帐篷里面零下五度。
王小乐把能穿的衣服全穿上了——保暖内衣、抓绒衣、羽绒服、冲锋衣,整个人裹得像一只准备过冬的粽子。
他还把睡袋的帽子抽绳拉到最紧,只露出鼻子和眼镜,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前辈,我说句实话你别笑。”
“你说。”林子昂正在往睡袋里塞热水壶。
“我现在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冰箱的冷藏室。还是变频的那种——一会儿风大一档,一会儿风小一档。”
“那不叫冷藏室,那叫风冷冰箱。”
“对啊!就是那个!”王小乐从睡袋里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画,“以前我在公司加班到半夜,回家躺床上也有这种感觉——骨头缝发凉。但那是因为加班加得生无可恋,现在是真冷。两种冷不一样。”
林子昂把睡袋拉链拉好,看着帐篷顶上被月光照亮的霜花。
帐篷外风偶尔刮过,布料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扇一把巨大的扇子。
他想起以前在快通通讯加班到最晚那次。
空调关了,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后背发僵。那时候他也觉得冷。
但那是一种空的冷——心里没东西撑着,冷就从心里往骨头缝里渗。
现在也冷。
风更硬,气温更低,天气预报说凌晨会降到零下十五。
但心里不空——可能是白天走的路太满了,可能是王小乐的废话太多,可能是隔壁帐篷住着一个会在训练记录本上写“还行”的人。
他把热水壶抱在口,闭眼笑了。
“笑什么?”王小乐在睡袋里翻了个身。
“我也是变频的。”林子昂说。
凌晨两点,风忽然停了。
林子昂被自己的心跳吵醒。
不是心跳加速,是心跳太慢——慢到他能听见每一拍的起落,像有人在腔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鼓。
他摸黑找到血氧仪夹在手指上,屏幕亮了——七十三。
比他白天测的又掉了八个点。
他把手伸出睡袋,从登山包侧袋里摸出半片乙酰唑胺塞进嘴里,仰头吞下去。
药片有点苦,卡在喉咙口不肯下去。
他又喝了口水把苦味冲走,躺回去盯着帐篷顶的霜花发了几分钟呆。
睡不着。
而且想上厕所。
如果此刻有人问他“你觉得登山最难的是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半夜从睡袋里爬出来去撒尿。
这个过程分为五个步骤。
第一步:在脑子里做三分钟心理建设。
第二步:拉开睡袋拉链——冷气灌进来的一瞬间,全身汗毛同时起立敬礼。
第三步:摸到头灯戴上,穿上冻得硬邦邦的登山鞋——鞋带也冻硬了,手指僵得差点系不上。
第四步:拉开帐篷拉链——拉链冻住了,拉了三下才拉开。
第五步:走出去,被高原的夜晚迎面撞了一下。
外面没什么风了,但冷是另一种冷——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
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一团白雾,白雾在头灯的光柱里慢慢散开,像灵魂出窍了一小截。
他走了十几步,踩在碎石上,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很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这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净的星空。
银河像一条无声的河悬在头顶,每一颗星星都亮得不像话。
他看到北斗七星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方,仙后座斜在雪山尖顶上,五颗星排成一个歪歪的字母W。
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有人在穹顶上洒了一把碎糖。
他在城里活了二十四年,看过不少次星空。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没有楼挡住视野,没有灯光污染,没有广告牌一闪一闪的红蓝光。
只有星星。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碎石地上,仰着头,鼻孔里喷着白雾,冻得脚趾头发僵。
宇宙很大。
他很小。
但这个很小的人此刻就站在这儿,凭自己的两条腿爬到了这么高的地方,看到了一辈子忘不了的星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高三那年晚自习后,他一个人骑车回家。
路过一片空旷的农田,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星星。
那时候他在想——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后来他真的没考上好大学。
进了专科,被人看不起,被HR筛选掉,被张总在会议室里当众问“你是什么学历进来的”。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心上,扎了好几年。
现在他站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地方。
那些人还在山下,而他看见的星空,是他们一辈子也看不见的。
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上完厕所回帐篷的路上,他看见苏晴那顶帐篷还亮着灯。
帐篷布上映出她的剪影——她坐在睡袋上,头低着,大概又在写训练笔记。
她的侧影在灯下显得很安静,头发散着,肩膀的线条被光影拉得柔和了一些。
他知道她一定也头痛,也可能刚吃过药,也可能刚测完血氧发现又掉了一个点。
但她还是会写完那份训练志再睡。
这个人,永远在做完一切之后才肯停下来。
他在帐篷外面悄悄站了一会儿。没叫她,也没走过去。
只是在心里想——能遇到这样的人,是他的运气。
走回自己帐篷的时候,他听见王小乐在睡袋里嘟嘟囔囔地说梦话。
好像在说“妈,别动我头盔,我自己戴”。
王小乐的睡袋没拉好,肩膀那边漏了一条缝。
林子昂帮他把拉链拉上,重新掖紧领口的抽绳。
凌晨三点的风又起了一阵,帐篷布被吹得轻轻晃动。
他躺进睡袋,把热水壶抱在口——壶已经不热了,但贴在口上,心里仍感觉暖和。
天还没亮,帐篷外风声还没完全收住,苏晴已经站在两顶帐篷门口挨个喊人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五点半。起床。收拾装备。七点开始高海拔适应性训练。”
王小乐从睡袋里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眼镜歪了,嘴唇得起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问了一句话:“苏教练,山上卖热面的有没有?”
苏晴低下头看着帐篷缝里露出那颗脑袋:“你可以自己开一家。等你开业,我带队来吃。”
王小乐又把脑袋缩回去,帐篷里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哀叹:“我就是想暖暖手——”
吃过早饭灌了热水,苏晴把装备检查做了一遍。
安全带从头到尾挨个试扣,锁扣全部重新拧紧,冰爪齿尖用指甲一个个刮过去确认没有卷刃。
她蹲在地上把所有挂快挂的连接处一扣一扣地摸,摸到林子昂那条安全带的时候停了一下。
“锁扣弹簧有异响。”
她皱了一下眉,把整个锁扣拆下来换了一个新的,又反复按压三次试回弹,这才扣回他的安全带上。
“冻过的金属会变脆。装备是死的东西,它不会喊疼。但它断了的那一下足够让你永远回不了家。以后每次出发前都要这样查,不管多冷多累多急。”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以前在公司不是也把每个客户的报修记录写成档案吗?同样的道理。”
林子昂低头看着那个新换上的锁扣,想起自己离开快通通讯前那份《工作优化建议书》。
他在里面写过一段话——“公司的客户服务体系缺少前置排查机制,维修员总是在故障发生后才上门,如果能每月定期巡检一次,投诉率至少能降三成。”那段话沉在报告第四页,张总大概翻都没翻到。
但站在这里蹲着检查锁扣的女人却说出了跟他当时一模一样的逻辑。
他没说“你居然懂”,也没说“原来你也这样想”。
他只是蹲下去,把安全带上的每一个扣重新按了一遍,按到第四个快挂时嘴角翘了一下。
上午七点整,雪山营地的海拔适应训练正式开场。
苏晴规定的路线是从营地向东翻过一个小山脊再折返,全程大约三公里。
坡度不算陡,但路面非常复杂——昨晚又下了一点雪,雪下头埋着碎石,碎石底下是光滑的石板。
每一步踩下去都有滑的风险。
王小乐在出发之前做了一件让林子昂很意外的事。
他把便携式氧气罐从登山包侧袋里抽出来,用一块防水胶布缠在了自己登山杖的手柄上,再用一红色的尼龙绳将调节阀固定好,确保即使戴着手套也能在五秒之内够到喷口。
他在冰镐练习时连安全带都绑反,此刻却忽然眼疾手快,嘴里还念念有词:“上次听苏教练说了冰镐要顺手拿,我就想这东西也得绑个顺手拿——”
苏晴路过他旁边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手工夹具,没夸,只丢下一句:“下次打绳结再用错方向你就带着氧气瓶加练。”
“有进步就夸我一句嘛!”王小乐推了推眼镜,脸被清晨的冷风吹得通红。
“进步本身就是奖。还想要糖?”苏晴把冰镐反手进背包一侧,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出发后不到两百米,林子昂左脚一空,踩进了一层浮雪下面盖着的碎石坑。
脚踝往外侧偏了一下,一阵酸麻从外踝冲到膝盖。他撑住登山杖稳住了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慢慢把它从石坑里抽出来。
“脚踝——怎么样?”王小乐声音比刚才小了两度。
“不严重。”
苏晴已经折返几步蹲在他脚边,用手套扫开登山靴表面的雪粒,从鞋舌顶端沿着鞋扣往下逐个检查了一遍。
确认锁扣没有脱落、中底没有开裂之后才抬头看他:“原地活动十下,脚尖画圈。”
他扶着登山杖缓缓转了十下踝关节。
还有一点钝痛,但发力没问题。
他在快通通讯时也受过一次类似的“伤”——那是在一次季度总结会上,他因为顶撞了张总的资源分配方案,被全体静默晾了三天。
没有人在会上公开批评他,但电梯里寒暄没了,午饭时的座位空了,就连打印室里碰见都会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文件。
那种孤立感的痛,比今天这道脚踝的酸痛难缠得多,但它至少教会了他一件事——别把对的方向让给错的人。
“以后再有隐藏坑洼,不要自己先踩。”苏晴站起来后语气又恢复了教练的硬朗,“王小乐,你跟林子昂换位置走前面。踩到可疑地形立刻提醒,被埋的石头不会自己喊出来,路只有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才能探得清。”
王小乐忽然被委以开路先锋的重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挺直了腰杆,登山杖在自己脚前敲了一圈碎石子:“交给我!”
从侧面看林子昂看到一张抿紧的嘴和一副推得很正的眼镜——王小乐的紧张和不自信就像雪地上的脚印,藏不住,但他每次都会往前走。
越过山脊时风力突然加大了。
从东边垭口方向灌过来的风把地上的雪粒吹起来,打在冲锋衣帽檐上噼里啪啦响。
林子昂把雪镜戴上,又把冲锋衣的帽兜拉低。
他看到苏晴站在山脊上方的石堆前,侧过身用登山杖指了一下东南方向。
“那里就是鹰嘴峰。”
林子昂顺着方向看过去。
鹰嘴峰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顶峰的岩体像一只鹰的头,朝着天空的方向微微仰起。
山下是蜿蜒的冰川,在早晨的阳光下发着淡蓝色的光。
山顶被风吹出一层飞雪,像鹰嘴呼出的白气。
空气稀薄而洁净,能听见呼啸的风擦过冲锋衣帽檐时发出的细碎啸音。
距离目的地越近,反而越觉得它远。
那种远远不在地图上,而在自己身上。在每一次蹲下系鞋带的晕眩里,在凌晨血氧七十三的心跳里,也在队友绑在登山杖上的那罐一点点摸索着固定的氧气罐里。
山顶会来的,但现在他只想把眼前每一步踩稳。
山脊上风太大,三个人没有久留。下坡的时候,地面被冻得硬邦邦的,冰爪咬在碎石和冻土混合的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王小乐边喘边在说话。
“等我妈复查完——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我就把山顶上拍的照片洗好,放她床头。她这辈子还没见过雪山……”
林子昂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想起高三那年自己发着烧去参加单招考试。
他妈在考场外面等了一天,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装着红糖水,回来时已经凉透了。
这些年这句话他一直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妈,你儿子今天站在了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想让你骄傲。
训练结束前,苏晴在营地旗杆下面对两人站定,旗杆上拴着的风马旗在斜阳里翻卷成一片斑斓。
“今天所有科目完成。明天休整半天,进行装备打包和路线推演。后天凌晨出发,目标——鹰嘴峰。”
她把文件夹合上,抬起眼睛。
“爬到这儿不容易。但是接下来两天才是最难的。四千以上每一步都在消耗你攒了好几年的体能。我希望你们记住此刻的感觉——头痛、冷、喘,所有你能感觉到的不舒服,都是身体在告诉你,它还活着,还在跟你并肩作战。”
傍晚,三个人坐在营地旗杆下吃压缩饼配热水。
夕阳落在远处的雪山顶上,把天烧成一片壮观的金红色。
王小乐靠着旗杆睡着了,头盔没摘,眼镜歪在额头上,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一下一下地飘散在暮色里。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
只是把他的冲锋衣帽子拉起来,盖住他被风吹红的耳朵。
动作很轻,像照顾一个睡着的弟弟。
林子昂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
“你说你师父——她以前在山上也会这样照顾人吗?”
苏晴的手停在王小乐帽檐上,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把搪瓷杯子端起来放在膝头。
火光在她脸上晃动了一会儿。
“她说登山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把别人推上去自己先走的人,一种是最后一个从山顶上撤下来的人。她属于第二种。”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林子昂没再接话。
他看见苏晴端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跟她在器材室纠正绳结、在风雪里挨个点名、在凌晨帐篷里写训练志时完全一样。
原来她教他的每一个动作,纠正他的每一次步伐,都来自于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那个从来没被他见过的人,一直在他们身边。
夜里气温降到零下十五度。
林子昂躺在睡袋里,感觉自己的鼻子冻得快没知觉了。
他把睡袋抽绳又拉紧了一些,用呼出的热气温暖那个小空间。
“我还活着,”他说,“明天继续往前走。”
帐篷外,苏晴还没睡。
她坐在自己帐篷里,借着营地灯光翻看训练记录。
翻到林子昂表格里的每一次进步,又翻到王小乐的氧气罐自己做了个绑在登山杖上的夹具,笔停在纸页边缘。
几缕碎发从帽子里滑出来垂在耳边,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向帐篷外看了一眼——透过薄薄的帐布,对面帐篷的灯还亮着,两个人都还没放弃。
她把训练记录合上放进防水袋里,也收好了那张照片。
然后拉上睡袋,听着风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