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陈正宇的离职信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二早晨发出来的。
没有预兆,没有前奏,甚至连茶水间里最爱八卦的前台姑娘都没听到任何风声。
邮件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发出的,标题只有五个字:“离职申请——陈正宇。”
林子昂看到邮件的时候,手里正端着周诚帮他带的热豆浆。
豆浆还很烫,他刚喝了一口,差点呛出来。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措辞很官方——“因个人职业规划原因,申请离职”,“感谢公司的培养与信任”,“交接工作将在一周内完成”。
每一个字都很得体,每一个字都很疏远。
周诚从旁边工位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开什么玩笑?他不是上周还在帮咱们改竞标方案吗?”
刘岩听到动静也走过来,弯腰看了一会儿邮件,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他只说了一句话:“他那样的人,不会因为小事辞职。”
林子昂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朝陈正宇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陈正宇站在窗前,正在往一个纸箱里装书。
他的动作不快,把书脊朝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他平时整理资料一样仔细。
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黑色保温杯已经收进了包里,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拔了线卷好放在桌角。
窗台上那盆他养了两年的绿萝还在,叶子依然碧绿。
听见敲门声,陈正宇抬起头,看了林子昂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的镇定,是全想清楚了以后松弛下来的平静。
“收到邮件了?”他问。
“收到了。但没看懂。”
陈正宇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在前。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看了林子昂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值得他说实话。
“还记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给你的那个眼神吗?”
“记得。你觉得我是个愣头青。”
“不完全是,”他说,“我是觉得你像五年前的我自己。刚入职的时候我也什么都肯,觉得靠努力就能换来认可。加班加得比谁都猛,啃技术手册啃到凌晨两点,连着两年拿了最佳奖。后来有一次竞标,我带队熬了三个星期的方案,在评审会上输给了另一个小组,不是因为方案不行——是因为那个小组的组长是当时副总的亲侄子。”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去问理由,领导告诉我——‘公司有公司的考量’。我问了三次,得到了三个不同的说法。没有一个提到方案本身。”
林子昂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快通通讯的经历——张总在会议室里说“你是什么学历进来的”,那个瞬间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区别在于,他选择了辞职,而陈正宇留下来了。他想听听留下的人,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也想开了,不争了。活到及格线上就行,不给自己找麻烦。但活可以卡着及格线,良心有时候过不去。去年我跟一个,明知道客户选的方案维护量太大,到时候成本会超,我去跟经理说了几次,人家只说了一句‘按客户说的做’。三个月后超支,责任被追到我头上。我在绩效面谈里认了,从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在这个位置上,我永远没办法保护别人,也没办法保护自己。想走的人留不住,想保护的人护不了。”
陈正宇说完安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
一个黑色的登山扣,很小,铝合金的,表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陈正宇拍了拍纸箱边缘,“之前看过你的报告——我当时不信一个专科生能搞定那么多,但你把竞品方案拆透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怎么改了。这是我在攀岩俱乐部当义工时拿到的,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能一直往上爬。这个扣没用上,现在给你——不是留纪念,是留提醒。”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纸箱抱起来。
“提醒你——职场上所有的山头都是人堆起来的。山从来不难爬,难的是你往上爬的时候,别踩别人的头。也别让别人踩你的头。”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侧头说,“小组的事你放心,我走之前把交接文档全部整理好了,每一个的当前进度、关键风险、对接人联系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带你的这几个月,是我这几年里最像样的一段。以后如果有机会,还跟你。不在一家公司也没关系。”
林子昂接过登山扣,手指摸到扣锁上有一小道裂纹。
陈正宇的目光在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再解释它来自哪一次的失手。
他只是在转身之前拍了一下林子昂的肩膀——力道跟上次在楼梯间一样,但这一次手放下来之前多停留了半秒。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伸手正了正自己的领子,背挺得很直。
箱子里堆着书和那个跟随他多年的黑保温杯,窗外梧桐树仍是那棵梧桐树。
林子昂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了好久好久,直到数字停在“1”不再动了,他才慢慢走回工位。
周诚和刘岩都在等他。
“怎么说?”周诚问。
“他有他的路。”
林子昂把登山扣放在键盘旁边,对着那个小东西发了两分钟的呆。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把陈正宇交接过来的文件夹打开,从第一页开始核对——不是不难受,是他知道最好的告别方式,是把人家托付的东西守住。
刘岩默默把白板拉过来,把陈正宇留下的所有进度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重新归类。
周诚原先瘫在椅子上,忽然坐起来,把交付排期表重新打出最新版本,封面上多打了一行字:“本表更新至周二上午七点,遗留备注全部来自陈正宇。”
孙磊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大概是在催自己的进度。周诚小声呢喃:“少了一个人,这下真的要一个人扛几个人的活了。”
他嘴上抱怨,手上已经把陈正宇负责的接口全部列了出来。
群里有人陆陆续续发来慰问消息,林子昂统一回复了六个字——“谢谢。继续活。”他打完这几个字后想起自己在快通通讯最累的那个夜晚,曾把同一句话打在给周薇的私聊框里,当时是给同事打气,现在也是给自己打气。
原来有些话从说给别人听,到说给自己听,中间隔着整整一年的成长。
下午的人力资源部临时会议上,赵敏宣布了陈正宇离职后责任人的调整方案。
孙磊接过了陈正宇原来名下的一部分重点,另外两个老经理分担了其余份额。
林子昂小组保持原有框架不变,但直接汇报对象从陈正宇换成了赵敏本人。
散会之后孙磊在走廊里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只侧头低声说了一句:“你们组走了一个带头的,现在直接跟赵总汇报,压力大不大?”语气不算挑衅,但绝不是什么关心。
“压力一直都有,不差这一个。”林子昂的回答同样平静,看他的眼神也没有闪躲。
孙磊嘴角动了一下,快步走远了。
林子昂并不想跟孙磊较劲,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用站在任何人的阴影里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机会已经砸在他桌上了,他要做的只是接住。
下班以后林子昂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陈正宇那份交接文档从头到尾逐页翻看。
他在每一个名称后面都注明了当前联系人、未回复事项和下一步作。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看到一段被反复修订过的竞品对比备注——不同颜色的笔迹交叠在边栏,最早标注的期是他入职之前,那时候周诚还没跟他一起翻档案室,刘岩也还没在茶水间用马克笔画竞品矩阵。
备注最后一行的笔迹很新,写着“转林子昂跟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入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把没人知道好不好用的钳子,但陈正宇早就把他当成了能接住关键零件的那只手。
他关掉办公室最后一排灯,坐电梯下楼,习惯性刷了一下手机。
苏晴在十几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俱乐部门口多了一辆旧山地车,车筐里坐着橘猫,配文就一句:“新成员,不会爬山只会蹭饭。”
王小乐第一个评论:“猫哥!下次我给你带罐头!”
李光头在底下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全是锅铲翻炒的背景音和一句“罐头哪有我炸的小鱼香”。
林子昂笑了一声。正想打字回复,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陈正宇发来的,没有寒暄只有一份文件链接,标题是《华东区近三年中标价与竞品报价对照表》,后面跟了一行字:“整理旧电脑时翻出来的,没来得及交到档案室。也许你们的充电桩用得上。”
附件很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林子昂点开看了一下表头,竞品报价、最终中标价、合同条款备注,每一项都填得清楚。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谢谢”,又加了一句:“登山扣收到了。一路顺风。”
陈正宇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灯光透过梧桐叶照下来,林子昂把手机收回口袋,背上书包沿着巷子往回走。
在他身后整栋写字楼的灯正在一层一层熄灭,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第二天一早,绿源科技华东区内部通告系统弹出两条简短的公示。
一条是陈正宇离职、其名下已全部完成交接;另一条是充电桩小组正式定名为华东充电桩专项组,由林子昂任组长,刘岩任技术负责人,周诚任交付负责人。
林子昂站在打印机旁边看着那份公示上自己的名字跟“组长”两个字并排出现,只停了片刻便按了复印键。
从陈正宇手里接过的不只是未完成的,还包括三个同样在等一个答案的兄弟。
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因为周诚已经在工位上举手喊他了——“林组长,客户那边新的勘测期敲定了,下周三!需要带实勘设备,我列了份清单你过一眼——”
“发来。”
林子昂说。
打印机吐出一张又一张文件,他接过来在骑缝处签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脆的声响。
新的一周开始时,充电桩的人员分工表和施工预排表都已贴在白板正中央。
苏晴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末那句“保持节奏”,他把那张竞品对比表打印出来装订进档案,也在心里给那个从通讯公司辞职的自己装订好了一本新的程。
翻开下一页,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