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子昂当上组长的第一周,充电桩差点翻车。
不是比喻,是真的差点翻车。
事情发生在周三下午。
他正坐在工位上改竞标方案的第五版,周诚从会议室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白得跟刚跑完百米冲刺一样。
他跑到林子昂工位前,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气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马——马国良那边——暂停了。”
林子昂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看着周诚,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了三个字:“说清楚。”
周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马国良,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华西充电桩暂停推进的通知”。
正文更短,大意是方预算审批暂时卡住,整体暂停,重启时间待定,如有进展另行通知。
林子昂盯着那行“重启时间待定”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自己在快通通讯最后一次打开客户王建国的维护档案时,系统里也弹出过一则在旁人看来无关紧要、但在他眼里全是预警信号的例行通知。
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把笔放在桌上。
“刘岩呢?”
“在被孙磊堵在走廊。”
周诚往回指了一下,“孙磊那边也收到邮件了,他正到处找人问这个会不会影响整个华东区的年度考核。”
正说着刘岩推门进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同一个邮件界面。
“我问了客户那边对接的技术员,对方说不是技术原因,也不是竞品抢单,纯粹是他们内部预算审批卡住了。据说区里调整了充电桩补贴的发放批次,几个同时被叫停。”
“补贴政策变动?”林子昂迅速抓住了关键词。
“对。”刘岩翻了一下手机备忘录,“上海市去年也经历过类似的调整,某城区充电桩补贴暂停了将近八个月,期间百分之四十的流失,其中一半被竞品用低价转包接盘。”
林子昂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把当前进度全部擦掉,换上了一行大字——“第一步:核实。”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三个分项——预算审批卡在哪一级、预计停多久、有没有别的路径可以绕过补贴依赖。
“先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再决定我们该怎么办。”他把马克笔放下,转身看着两个人,“周诚,你联系马国良那边,不是发邮件,是打电话。问清楚预算卡住的具体原因,是流程问题还是资金缺口,审批链条上卡在哪一级,客户内部的预估恢复时间是多久。刘岩,你从技术端反查——上海那个案例的具体停摆时长、流失订单数量、竞品是如何趁虚而入的,我需要一份货。一小时后回来交换结果。”
周诚临走时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才刚把技术澄清会开完没几天。”说完就快步走了。
刘岩拉了一把转椅坐下,把手机搁在白板旁边,指尖飞快地点出几份过往案例的摘要。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白板前比对着数据和回函措辞,连隔壁茶水间微波炉叮咚响了三下都听不见。
一个小时后,周诚回来了。
他的眉头皱得比刚才更紧,但声音比之前稳。
“电话打通了。马国良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不喜欢拐弯抹角。他说预算卡在区级财政审核,具体解冻时间不明,预估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刘岩从电脑前抬起头,“上海那个案例停摆了八个月,期间百分之四十的流失,其中一半被竞品用低价转包接盘。”
周诚急了:“那咱们怎么办?等三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林子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行“预算审批卡在区级财政”的字,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跟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周诚,当年你在上个公司被欠薪三个月,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周诚愣了一拍,下意识说出两个字:“扛着。”
“不是,你当时怎么解决吃饭和房租的?是靠死等还是靠找别的活路?”林子昂进一步问下去。
“当时替人画了一堆CAD外包单子,周末去跑腿送同城,算是绕开了那条死胡同——你说这个什么意思?”
林子昂把马克笔换了一只手,回头看着他说:“死等预算解冻等于死等公司发工资。你们把之前给马国良整理过的充电桩性能测试数据重新筛一遍,找出所有跟补贴无关的技术硬指标——比如峰谷电价差的经济测算模型,不依赖补贴也能回本的场景。”
他转向刘岩,“你前面提过上海几家竞品趁机低价抢,他们的具体打法是什么?”
刘岩抬起眼睛看他,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说——放弃补贴路线,换一个角度重新算账,就算补贴停了大半年,还能靠运营收益回本?”
林子昂点了点头。“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在预算解冻之前的时间里给我们跟客户一个继续谈的理由。”
刘岩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快速搭建的经济测算模型表格。
他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几行数据:“如果按照峰谷电价差加储能调峰收益来算,部分站点的回收周期可以压缩到补贴依赖方案的三分之二以内。问题是这些数据需要客户配合提供当地实际电费结构和负荷曲线才能精确调参。”
“那就去找,”林子昂说,“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的时间。”
接下来两天,三个人把自己焊在工位上,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同类运营数据。
周诚连着打了两通长电话才把客户侧的实际运维成本表拼全,然后蹲在打印机旁看成本优化对比图一帧一帧吐出来,忽然对着进纸口笑了一声:“这报表比咱们上个月校准电压数值那次还像一回事。”
赵敏在周五傍晚路过十二楼,发现这三个人还在对着白板争论某个参数的敏感性。
她站了几秒,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们的背影,悄悄发给了苏晴。苏晴很快回了一行字:“让他自己吵完。”
此刻林子昂并不知道自己的背影正在被两个女人品评。
他正在跟刘岩争论一个问题——如何让客户在补贴没到位的情况下,仍然愿意把留在绿源科技。
他认为纯跑经济账不够,必须同步增加服务侧的黏性,比如给客户额外提供一项免费的短期站点监测,以保持技术侧的持续对接。
“这就像登山时遇到暴风雪不能硬冲,但可以把帐篷先扎稳。”
这话让刘岩沉默了几秒。
他本身是偏悲观的理性派,骨子里认同所有预估都依赖数据和回款概率,但面对眼前这个执着的年轻组长,他最终只说了句:“怎么扎?”
林子昂的方案是:把充电桩的技术方案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需要补贴才能启动的基建部分,先搁置等预算解冻;另一部分是不依赖补贴就能独立运营的储能调峰模块,先用示范站点的形式单独推进。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嘴一样的图形,圈出储能模块的几个核心参数,写了四个字——“先跑起来”。
刘岩看着那个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技术方案我可以改。但商务端要同时推进独立的储能调峰模块测试,客户那边多半会问我们为什么这么积极。”
“积极从来都不是坏事,”林子昂说,“只要积极得透明。”
当天下班时方案推进表从“暂停”变成了“分拆”,周诚的交付排期从一张完整的地图变成两列并行的时间轴。
他把新排期贴在白板上时,林子昂站在旁边按下笔记本电脑的存档键,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还在快通通讯,看到“暂停通知”那四个字,大概只会攥紧拳头往肚子里咽,然后把所有愤怒写进一份等不到回复的建议书里。
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坐在格子间里扛着,他身后站着会帮他反查上海案例的技术、会为了实测数据打两个长途电话的交付,以及一个会在下班后悄悄拍照发给另一个人的总监赵敏。
一个人扛不住的事,三个人就能拆开,把绝境拆成一个一个可以解决的问题。
这天下午乌云压得很低,雨点还没砸下来空气里已经有了湿的土腥味。
周诚从茶水间探头问了一句“有没有伞”,林子昂从办公桌下摸出那把用了大半年的折叠伞,伞骨折了一撑开时歪了个角,像一只翅膀没完全展开的鸟。
他把歪角转向靠墙那侧撑在两个人头顶,裤腿很快湿了大半,但他的步子还是跟平时一样稳。
下班后他照例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是妈妈,还是那几句标配——吃了没,冷不冷,别太累。
林子昂一一回答,最后主动提了一句:“妈,我现在带了个,有个小波折,但团队都在,不会散。”
“你那个师父陈什么——他不是走了吗?”
“走了。但他走之前把东西都留下来了,连没来得及交档案室的资料都补了一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妈妈用一种只有母亲才会用的语气说:“那就别让人家白留。”
挂了电话他发现手机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苏晴。只有一行字:“赵姐说你组里吵了一下午还没散。吵出结果了没?”
他打字回过去:“吵出来了。我们不放弃,但暂时绕一段路。”
苏晴的回复隔了一小会儿才到:“你还记得冰岩混合地带那次吗?”
“记得。”
“当时我也觉得完了。你一步没停。”
林子昂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继续回复。
窗外预报的那场雨终于落下来,打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的声音像在天台上敲伞,而他今晚还要改完分拆方案里剩余的储能调控参数表。
白板上周诚画的那些箭头已经被擦掉一半,但新的路线比之前更直。
他坐回工位,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新的一行字——“继续走。”
林子昂翻过一页,继续补充技术附件的修改要点。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屏幕上的光标在段尾一闪一闪。
第二天上午,雨后的城市泛着湿的光,梧桐树叶被洗得发亮。
林子昂在去公司的地铁上收到赵敏发来的一个文件,标题是《关于充电桩预算审批的补充说明》,后面跟了一句话:“我从区政府官网上扒下来的最近一期会议纪要,第三页提到了你们的,说因补贴批次调整暂缓,但未列为取消项。”
林子昂点开文件把第三页的段落读了整整三遍。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还有时间。
他把屏幕转向旁边正打瞌睡的周诚,让他看那行“未列为取消项”。
周诚揉了一下眼睛,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凑近屏幕,然后整个人从座位里弹起来,差点撞到地铁扶手。
到了公司以后刘岩接过平板看了一遍会议纪要,用触控笔在页面上勾出三个地方,依次标注——土建成本、调峰收益、设备转签约束条件。
他把平板放在白板前,看着林子昂说:“有新进度了,咱们也不用非得把方案拆那么碎了。但调峰那部分独立方案还是可以保留。”
林子昂点头,把白板上原有的双轨箭头擦去一部分,重新合并为一条主线,旁边仍保留着一个小方框,里面写着“储能独立运营方案备用”。
下午,赵敏召集华东销售部门开了一次短会,把几个跟补贴政策挂钩的在途逐个核了一遍状态,确认除了充电桩,还有两个同样进入暂缓但未被取消的名单。
散会后她收拾投影仪时随口补了一句:“有些等着等着就死了,有些等着等着反倒等来了转机。区别在哪——区别在等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它续命。”
她没说具体是谁在续命,但经过林子昂身边时,她特意点了一下头。
晚上,林子昂独自留在会议室整理分拆方案的最终版本。
他把周诚画的交付排期和刘岩改过的技术参数逐一校对,在署名页写上三人的名字。
刚合上电脑,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发来一朵云的照片,傍晚的云烧成橘红色从俱乐部天台的方向翻涌上去,配文:“今天训练结束得早。”
林子昂摁灭屏幕,背上书包,穿过已空无一人的走廊。
电梯下行时他看见镜面不锈钢映出自己前的工牌——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没有磨损,也没有弯折。
他伸手把工牌取下来抚平背面的胶贴,又端端正正别回去。
写字楼大堂只剩值班保安在翻报纸。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句:“又加班?”他答:“差不多了。”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外面是雨后初晴的夜空,几颗星星正悬在头顶上方。
他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