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6:05  |  所属小说:我在大唐反内卷

李长安在村东头找了很久。

张家村的村东头不像村口那么齐整,越往里走房子越稀疏,到后来脆没有了成形的土路,只有几条被脚踩出来的小径,蜿蜒着通向山坡下面一片杂树林。他穿过那片杂树林,又绕过一块长满了野葛藤的坡地,才在一处背阴的山底下看到了那孔破窑洞。

说它是窑洞有些抬举了。不过是借着山体的一道天然裂缝,往里面掏深了几尺,前面用碎石和土坯垒了个门框,顶上搭了几歪歪扭扭的松木椽子,盖了一层不知多少年没换过的茅草。窑门虚掩着,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缝隙宽得能伸进一手指。

李长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还是抬手敲了敲那块破门板。声音在窑洞里回荡了两圈才消停。然后是一个很长的停顿,长到李长安以为里面没人。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哑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下冒上来的:

“进来。门没闩。”

李长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弯腰钻了进去。

窑洞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勉强照亮了靠门的一小块地方。他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一张用石块垫脚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层磨得发亮的芦苇席。一个缺了半条腿、用树杈撑着的矮桌。墙角堆着些柴和杂物,靠里的土墙上凿了一处小龛,里面搁着一盏油灯。灯是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年人居所特有的味道——草药、旧衣裳和泥土的混合气息,不刺鼻,但让人莫名觉得心里发闷。

床上坐着一个人。很瘦,比老钱头还瘦,颧骨和眉弓凸得像是皮肉只是临时糊上去的。头发和胡须全白了,稀稀落落地披散在肩上,嘴是瘪的——牙确实掉光了。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窑洞里微微发着光,像两块被埋在灰烬里仍然没有熄灭的炭。

“你就是那个翻荒地的外乡人。”刘太公说。

不是问句。

“是。”李长安站在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走。他拱了拱手,尽量让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晚辈李长安,是来找刘太公问几句话的。”

“我知道你是谁。孙老头帮你传过话,说你要把坡上那块地种活。你救了陈家的孩子,昨天半夜被老钱堵在地里问话。”刘太公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才来几天,认识你的人比认识我这个老东西的多多了。”

李长安的心提起来了半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太公说的是“老钱”,不是“老钱头”。在整个张家村,赵里正叫老钱头,陈老二叫老钱头,从来没有谁管那个驼背老人叫过“老钱”。这意味着刘太公和老钱头的关系比村里任何人都近,近到可以省掉那个“头”字。

“我问你——老钱让你不要深挖。是也不是?”刘太公忽然问。

“是。”

“那你为什么不听?”

李长安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晚辈没想深挖。长辈要在下种地,地要种就得翻土,翻土免不了会挖到浅层的东西。我已经挖到过一块铜片和几块庙上的瓦了,它们就埋在不到半尺深的地方。不是晚辈想挖,是这块土本身就是当年老庙坍掉的碎屑。”

刘太公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老人手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皮肤薄得透明,骨节已经变形。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在昏暗的窑洞里却听得格外清楚。他指了指床前的地面,让李长安坐下,又问他知不知道当年管庙的共有几个人。

李长安摇头。

“四个人。”刘太公伸出四枯的手指,“老钱是撞钟的,下洼村吴老二是扫殿的,下洼村吴老二是守器堂的,我自己管香火钱。器堂就是这个庙,也就是你翻的那块地。”他把四手指弯下去,“吴老二跟着造反兵跑了,再没回来。你捡到的铜片,可能是那时候没收拾净的。至于扫殿的孙癞子,被乱兵砍死在庙门口,铁函里的东西,是老钱和我装殓的。”

李长安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听到了一个之前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原来所谓的“铁函”里装殓的并不仅是普通法器。按赵里正的话和老钱头遮遮掩掩的说法,知道底细的人个个语焉不详,现在刘太公却像卸担子一样一样报出每样东西的名字。这个老得没了牙的人选择了一股脑全倒出来,原因恐怕不只是说漏嘴。他等了等,没有急着追问,让老人自己往下说。

“老钱让你不要深挖,不是怕你挖到东西,是怕你挖到的东西被村里人看见。都是些法器,不值什么钱,但代表村里老辈人一辈子的念想。当年立过誓,不动土。立誓的人,就剩我和老钱了。”老人抬起头看着李长安,“所以你回去告诉他,不用半夜再去地里蹲着了。”

李长安心里的念头终于归拢到一处。赵里正说过当年参与埋铁函的人不止老钱头一个,但连他都没有明说另一个是谁。而刘太公不仅说出了另外两人的名字和去向,用的是“立誓的人就剩我和老钱”——他在点明自己就是当年另一个幸存者。他把这些东西留在自己嘴里守了一辈子,现在吐出来,不是因为他信得过李长安,而是因为再不说,也许就再没有人知道了。

“那个器堂,后来为什么一直封着没人提?”李长安问。

刘太公抬起头,那双埋在灰烬里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打住了。他把枯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缓缓说了句天晚了,让李长安回去。老人说完就闭了嘴,伸手从床边摸过来一磨得光滑的老藤杖,放在自己身侧,摆出送客的姿态。

李长安识趣地站起身,拱手告辞。走到门口时,刘太公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老人告诉他老钱没几年了,自己也没几年了。说完这句话,窑洞里重新归于沉寂,只有屋顶茅草缝里灌进来的风声,呜咽一样低低地响着。

李长安弯腰出了窑洞,重新站在阳光底下时,一时间有些恍惚。外面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西边的天空泛着橘红色的余晖,照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把荒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阳光还是暖的,但他后背的凉意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杂树林,又绕过野葛藤爬满的坡地。走到村子边缘的时候,远远看到大槐树下聚着几个人。张大牛站在最外圈,肩上扛着弓,正在跟旁边的村民说着什么。看到李长安从村东头那边走过来,张大牛的表情变了一下,快步迎过来,压低声音问他去了哪儿。

“村东头,找刘太公问了点事。”

张大牛的表情凝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用力拍了一下李长安的肩膀,说了句让他自己去和赵里正说。

李长安往槐树那边看了一眼。赵里正也在人群中间,正弯着腰和一个老妇说着什么,还没有注意到他。但赵里正会来找自己的,刘太公说的那些话他早晚得知道——不是从自己嘴里,就是从老钱头嘴里。

无论如何,他在这件事上的位置已经变了。他不再是一个无关的外来流民,而是知道老庙底细的第四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不在当年立誓名单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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