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长安赶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赵里正拄着藤杖站在人群中间,脸色比昨天见面时难看了不止一倍。他面前的石条凳上躺着陈家的小儿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但任凭陈家人怎么摇晃喊叫就是不睁眼。
“什么时候发现的?”赵里正问。
“天刚亮我去叫他起床,怎么推都推不醒。”陈家的女人跪坐在石条凳旁边,眼睛哭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攥着孩子的小褂袖子,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没了。“昨夜他睡之前还好好的,跟我说明天要去帮王婆婆捡鸡蛋换糖,谁知道今早就成这样子了……”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低低的议论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挤进来,摸了摸孩子的手脚,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说这是“丢魂”,要赶紧去请神婆来叫魂。旁边的村民纷纷附和,有说要去镇上请人,有说先烧柱香试试,七嘴八舌吵得赵里正的眉头越拧越紧。
李长安没有往人群里挤。他站在外围,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仔细打量那个孩子的状态。
面色不是惨白,是正常的微红。嘴唇湿润,没有发紫裂。呼吸浅但均匀,膛每隔几息就会微微起伏一次。最反常的是他的眼睑,合着的眼睑不是完全静止的,而是每隔一小会儿就不自觉地轻轻抽动一下。这不是昏迷,也不是什么神神鬼鬼的丢魂,这是人为因素导致的昏睡。
“叮——检测到异常病例,触发支线任务:【山村郎中】。任务内容:查明陈家小儿昏睡原因并使其苏醒。奖励:医术技能树解锁初级诊断能力,识别常见毒素与急症。失败惩罚:村民信任度归零。”
系统难得没用刻薄语气,任务说明简洁明了,连一个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李长安垂了垂眼,他猜系统大概比他更清楚,在这种时代背景的小山村里,一个外乡人绝不能背上看不好还乱出头的标签。但信任度归零四个字背后还有一层没明说的结果——如果这孩子醒不过来,他是最容易被拿出来背锅的人。
“让一让。”他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去,对还蹲在孩子旁边的张大牛低声说,“帮我把人稍微拦一拦,别让他们靠太近。”
张大牛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尺,用自己魁梧的身板把最激动的几个村民挡在了外面。李长安蹲下来,开始检查孩子的身体状况。
首先是额头,不烫,没有发烧。然后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对光的反应还在,只是略微迟缓。接着他抬起孩子的右手,指甲盖是淡粉色的,没有发绀迹象。把袖子往上推到小臂,皮肤上没有红疹,没有伤口,没有虫咬的痕迹。
他把手伸到孩子耳后,轻轻按压下颌后方的淋巴结部位。没有肿胀。然后他的手指碰到耳后发际线边缘时,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两个细小的红点,间隔不到半分。红点周围的皮肤微微泛青,如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李长安低头凑近看了片刻,心里忽然浮出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判断。
“……蛇咬的。”
周围瞬间安静了。
“牙痕很小,不是大蛇,但皮肤周围发青了,蛇有毒。”李长安说。
陈家的女人听到“有毒”两个字,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邻居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赵里正一把推开前面的人蹲到他旁边,眼神锐利地扫过他的脸:“你确定是蛇不是别的?要是中了蛇毒怎么能撑到现在?”
“因为不是咬在要害上。毒性走得慢,但一直在走。”李长安站起来,迅速在脑子里翻找宗师级草药辨识技能里关于蛇毒的内容。
判断蛇种看牙痕间距,这小到两分不到的间距不是大型毒蛇,更像筷子头。本地山中有小规模可见的烙铁头或竹叶青这一类中小型毒蛇,毒液类型偏向血循毒混合少量神经毒。被咬后没有剧痛但会渐进式麻痹,嗜睡、眼睑不自觉抽动都是神经毒素入体的表现。从昨夜入睡前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这孩子之所以没死,多半是因为那条蛇不大,注毒量有限。
“蛇毒得用药。我要几样东西。”李长安转向赵里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苦参,这是外敷的;半边莲,这是解毒的。山里有,我认得叶子,得找个人进山去采回来。另外再拿一盏油灯来,越多烟越好。最后备一盆热水和净布条。”
他在提到油灯的时候,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蛇毒中的蛋白质遇高温会变性失去活性。在没有抗蛇毒血清的唐代,在伤口局部用高温破坏毒液蛋白是唯一可行的急救手段。一个合格的现代算法可以在一秒之内完成知识匹配,他的手却需要一秒稳住才能执行。
赵里正盯着他的表情看得出他在认真说什么,最后点了头:“就按你说的办。”
张大牛二话不说站起来,把弓和猎刀往身上一挂就要进山。李长安叫住他,叮嘱了一句不要去路边有卵石堆的碎石坡找。蛇喜阴,不要去乱草太深的沟底。张大牛点头说知道了,快步出了人群往山里跑。
李长安让张二婶帮忙,把油灯点着,凑近孩子的耳后伤口位置。火苗贴得很近但不接触皮肤,热气熏烤着那两个细小的红点。围观的村民看着这一幕,既焦虑又不理解,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打断。
“半边莲一时半会儿采不回来,这法子能先稳住伤口附近的毒。”李长安解释给赵里正听,同时也是说给陈家人听,“毒还没有走到脏腑,只要拖住这几刻钟,等草药回来就有救。”
陈家的女人跪坐在石条凳另一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她的丈夫陈老二蹲在树下,两只手使劲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一言不发。这孩子是他们最大的儿子,如果今天醒不过来,这个本不算富裕的猎户人家大概会碎掉半边天。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石头从镇上回来了。他刚踏进村口就看到槐树下围着一圈人,挤进来一看躺着的孩子和他娘哭红的眼睛,表情立刻变了色。
“我去帮大牛哥找药。”他把工具交给他娘,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李长安叫住他,“你来回镇上的路上,有没有在路边看到过开紫花的小草?叶子尖尖的,比铜钱大一点,贴着地长?”
石头皱起眉头想了想,用力点头:“看到了,就在过了石桥往南山脚下那一小片。”
“那就对了。那个就是半边莲,把能见到的都拔回来,留着。”李长安的语气压得很沉。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少年的身影刚消失在土路尽头,赵里正忽然拿藤杖指了指李长安的肩膀,示意他到一边说话。两个人走到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赵里正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昨晚有人看见你一个人去了荒地那边,半夜才回来。”
李长安没有否认。
“这孩子出事之前,他家里人说他昨晚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吃完饭之后自己跑出去玩了一小会儿。他去的地方,是村口往西的那个坡上。”赵里正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地上,“你那块地的方向。”
李长安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在村口往西坡上,离他的荒地不远。这个时间顺序太巧了——他昨晚守在地里,看到一个半夜在动的人影,今天早上就有个孩子在他地附近被蛇咬了,昏迷不醒。这其中的关联,他暂时想不透,但赵里正显然也意识到了。
“谁看见的?”李长安问。
“王婆婆。她昨晚在院门口收衣裳,看见你从她门前过,往西北角去了。”
李长安转头朝人群那边看了一眼。老钱头不在人群里,他住的是村东头山底下的破窑洞,平时大概也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如果昨晚去村口的是腿脚不方便的老钱头,那这个孩子看到的就一定不是他。但如果去村口的不是老钱头,那会是谁?
他没有把老钱头的事说出来。不是因为信不过赵里正,而是因为老钱头昨晚说的那些话——铁函、山神庙、立誓不动土——一旦说出去,在这个孩子还没醒过来的当口,只会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揽。他得先把孩子救醒,再慢慢搞清楚昨晚到底是谁从村口溜了出去。
又过了一刻多钟,张大牛和石头几乎是一前一后跑回来的。张大牛背上绑着装草药的竹篓,满头是汗,半边莲和苦参都采回来了;石头手里攥着一大把紫花绿茎的半边莲,衣摆上沾满了泥和草籽,显然是在石桥那边的湿地上跌了一跤,膝盖上还印着两片湿泥印子。
李长安接过草药,用手快速分拣了一下,把几株最饱满的半边莲挑出来,分作两份。一份洗净后放进石臼里捣烂取汁;另一份加上苦参一起放到锅里煮,不是煮成汤,而是小火熬成浓汁后捞渣留液。张二婶把家里的石臼和小陶锅都搬到了大槐树下,蹲在锅旁边帮他控制火候。
整个张家村的人几乎都聚集到了槐树下,没有人出声,只有锅里药汁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和油灯偶尔跳动的噼啪声。陈家的女人已经哭得没力气了,靠在邻居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孩子。
等到药汁熬得差不多,李长安让两个人帮忙把孩子侧过来,先用净的布条蘸着热水擦净伤口周围,然后把捣烂的半边莲鲜汁敷在那两个发青的牙痕上,用布条轻轻缠住。接着他把熬好的药汁放凉了些,小心地在孩子嘴唇上滴入少许,看到喉结本能地动了一下,才一勺一勺往里喂。
围观的村民屏着呼吸,没有人动。一只老母鸡从谁家院子里跑出来,旁若无人地走过人群旁边,也没有人去赶。
大约过了两刻钟,孩子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轻轻颤了几颤,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陈家的女人一下子扑过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周围的村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念菩萨,有人说这外乡人真有本事,也有人在角落里冷冷冒出一句“本来就该先送镇上”。
李长安站在人群边缘,靠着老槐树的树,整个人一下子软下来。诊蛇毒这种事他上辈子只在公众号科普里读过,今天亲手做了一遍,每一步都赌上了宗师级技能的可靠度,也赌上了自己的运气。
“叮——【山村郎中】任务完成。初级诊断能力已解锁。新被动技能【识毒】生效:可在目视范围内识别常见毒物与有毒动植物。”
赵里正拄着藤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救了陈家的娃,我记下了。但你昨晚半夜去荒地的事,还没有完。等这阵乱完了,我再单独找你说话。”赵里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李长安点点头,没有辩解。
人群渐渐散了。陈家把孩子裹在外衣里抱回了家,几个腿脚慢的老妇人边走边回头看他,那眼神已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对外乡人的审视,而是一种对治病救人的手艺人特有的、带着敬畏的距离感。
张大牛走到李长安旁边,把猎刀从腰里解下来重新递给他。昨晚他带着这把刀去荒地没派上用场,今天救人的时候也没拿刀。但张大牛还是把刀塞回他手里,什么也没说。
李长安接过来,感觉到刀柄上还残留着张大牛掌心的温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把地上的影子压成一小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荒地里看到的那道身影,走路姿势不像孩子。而今天这个孩子被蛇咬的位置,恰好在耳后发际线——这种部位,站着的时候蛇本咬不到,除非孩子蹲下来,或者趴在地上,把脸凑近草丛。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天快黑的时候自己跑到村口坡上,蹲下来把脸凑近草丛——他在看什么?或者说,他在跟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