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块坡地比李长安想象的更糟糕。

它位于张家村西北方向的山脚缓坡上，距离村子大约一里地，正好夹在两块正常的农田之间。左边是陈家的一小片粟米地，右边是王婆婆家的菜畦，唯独中间这块大约半亩多的地，荒草长得比人腰还高，草丛里零星露出的土皮不是正常的深褐色，而是发白发黄，像得了皮肤病的人脸上的癣。

李长安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质沙性极重，手指一松就簌簌往下掉，完全没有正常农田那种微微黏手的团粒结构。他用手指往下挖了大约三寸，土层就遇到了硬底——不是石头，而是常年雨水冲刷后形成的板结层，硬得像没有烧透的砖坯。

“这也叫地？”他自言自语道。

脑子里宗师级的农耕技能自动开始运转，像是在检索一本无声的农业教科书。沙质土，有机质含量极低，保水保肥能力约等于零；板结层阻碍系下扎，作物种下去扎不深，稍微旱几天就会枯死；坡地又导致雨水冲刷严重，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表层肥土，一场大雨就能给冲得净净。

难怪赵里正愿意拿这块地来当赌注。这本不是什么考验，这几乎是一道送命题。

“叮——”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扫描完成。当前地块土壤评级：劣等。改良方案已生成，是否查看？”

“查看。”

一个半透明的任务面板在他眼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整套土壤改良方案。包括：深翻破板结层、开挖排水沟防止冲刷、施用草木灰调节酸碱度、用绿肥作物增加有机质含量、制作堆肥改善土壤结构。

改良周期预估：三十天。所需最小体力值：D级。

当前体力值：E+。

李长安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宗师级农耕技能给了他所有解决问题所需的知识，但执行任何一项方案都需要体力。深翻土地需要体力，挖排水沟需要体力，收集草木灰和制作堆肥需要体力。连最基础的第一步——把这块地上的荒草清理净——都需要体力。他现在这具E+体力的身体，恐怕光是拔完这半亩地的草就得累趴下三天。

“有没有快速提升体力的办法？”他问系统。

“积分兑换商城提供体力临时增幅药剂，单次使用可将体力值临时提升至D级，持续两个时辰。售价：200积分。”

“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10积分。”

“……再见。”

李长安睁开眼睛，重新把目光投向眼前这片荒地。他不能让赵里正看到自己退缩，也不能让张二婶那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变成一语成谶。既然体力不够，那就用别的东西来凑——脑子，人力，资源置换。上辈子他最擅长的就是拿别人的资源自己的活，现在需要的不过是把PPT换成锄头。

他蹲在地边仔细研究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就在这块荒地往上大约五十步的山坡上，有一小片天然生长的紫云英，这是一种很不错的绿肥作物，系能固氮，翻进土里腐烂后能有效增加有机质。第二，荒地旁边的陈家粟米地边上，堆着一小堆废弃的秸秆，看样子是去年收割后留下的，已经半腐烂了。

李长安的眼睛亮了。

半腐烂的秸秆加上紫云英，再加上他家柴房里灶膛中留下的草木灰——这三样东西混合堆肥，就是最原始的有机肥。知识确实是力量，虽然他的力量举不起锄头。

“你蹲在这里看了半天，看出什么门道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把李长安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发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里提着个竹篮，歪着头打量他。少年长得跟张二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灵活的眼睛。这就是张二婶的儿子，昨天张大牛跟他提过，名叫石头，在镇上跟着木匠师傅学手艺，几个月才回来一趟，想来今天是刚好回家了。

“你是张二婶家的？”李长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石头说话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挑衅，“你盯着这块破地看了快两刻钟了，动都没动一下。我娘说家里住了个怪人，就是你吧？”

李长安被他这个评价逗笑了。他指了指面前的荒地：“你觉得这块地为什么种不出东西？”

石头撇了撇嘴：“这还用问？土不好呗。我小时候村里的老孙头试过种一季豆子，苗都没出齐就全枯了。后来再没人碰过。”

“土不好只是结果，不是原因。你看这块地的土，发白发黄，说明沙性太重，粘性不够。往下挖三寸就是板结层，扎不下去，水也渗不开。下雨的时候水顺着坡往下冲，把表面那点肥土全带走了，剩下的只有沙子和硬泥。”李长安随口说了一串，完全没意识到这些话从一个逃荒青年嘴里说出来有多不正常。

石头听愣了。他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一个外乡人能对着块荒地讲出这么一堆东西。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兴奋。

“你真懂种地？”他问。

“略懂。”

“那你打算怎么把这块地种活？”石头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地边，跟李长安面对面，“你要是真有办法，我就把家里的锄头借给你。我娘那把锄头用了好些年，不怎么好使，但总比你用手刨强。”

李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新的想法。石头是学木工的，至少会基本的木匠活。而他的宗师级木工技能里，有一整套农具的设计图纸。

“锄头的事先不急。”李长安斟酌着说，“我倒是有个别的事想问你——你既然是学木工的，能不能给我打几样东西？材料我自己想办法，你出工就行。”

“什么东西？”

“一样是两头带尖的木叉，翻土用的；一样是带横梁的长柄木锤，碎土用的。”

“你说的这是啥农具？我怎么没听说过？”石头皱起了眉头。

李长安没法告诉他这是后世改良过的二齿叉和碎土锤，只能含糊地解释道：“是我老家那边的式样，用起来比锄头省力。”

石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个怪人是不是在胡说八道。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他要回去问他娘，然后拎着篮子转身往村子方向走了。

李长安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情复杂。他现在手里攒着的资源清单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张二婶给的一张草席和一床旧被子；张大牛欠他的一次人情和一把力气；林三叔即将欠他的一次担保；石头这个还没谈下来的木工资源；地里现存的紫云英和废秸秆；系统能给的技术知识；以及再完不成就没下文的落户资格。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为体力问题困扰，开启临时任务：【农民的本钱】。要求：在三内完成至少一次完整的农具体验，使用自制工具翻松不少于十平方步的土地。奖励：体力值小幅提升，解锁被动技能【耐力增长】——进行体力劳动时疲劳积累速度降低百分之十五。”

“失败惩罚：无。此任务为可选任务，不影响主线进度。”

李长安愣了一下。这是他绑定系统以来收到的第一个没有失败惩罚的任务。没有威胁，没有冷嘲热讽，甚至语气都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系统虽然嘴欠，但在核心设定上是真的想帮他活下去。只不过激发帮助的前提，是他自己先动起来。在这个点上，系统比任何甲方都讲契约精神。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地。荒草在午前的阳光下摇曳着，细长的草叶投下交错的光影，把整块地切割成无数个明暗相间的碎片。其中一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李长安定睛看过去。

一只灰色的野兔正蹲在草丛深处，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三瓣嘴不紧不慢地嚼着一嫩草。就是昨天早上喝他野菜汤的那一只，他认得它耳朵上那撮白毛。

“你还敢来。”李长安低声说。

野兔的耳朵转了转，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它没有跑，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嚼。那副从容的姿态分明在说：这块地本来就是我的，你才是后来的。

李长安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把手里那把贫瘠的沙土轻轻撒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先把地养肥，再把你养肥。等着。

他转身往村里走去，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张大牛帮忙去山上采紫云英种子，怎么用系统给的厨艺技能做一顿像样的饭来换石头的木工活，以及怎么在赵里正的眼皮底下，把一块“死地”在三周之内翻活。

他走了几步，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那只兔子既然在这块地上活动，说明这块地虽然种不活庄稼，但至少有维持小型动物生存的生态基础。有兔子就有兔粪，有兔粪就有天然肥料。这是一条完整的微型生态链，只需要有人把它串起来。

而这个人，只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