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19  |  所属小说:执棋者之棺中重生

沈若棠看着这副对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生意兴隆通四海——沈明远的生意,确实通到了北燕。财源茂盛达三江——他的财源,是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

沈明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东坡巾。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上有光了,眼睛有神了,眉心的川字纹也浅了一些。他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容。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沈若棠没见过。她穿着一件大红洒金的褙子,头上着五六支金钗,耳朵上戴着两个鸡蛋大的翡翠耳环,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她的脸圆圆的,嘴唇涂得血红,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像两条在脸上爬的毛毛虫。

这个人一看就不是金陵人——金陵的女人不会穿得这么张扬。她应该是杭州来的,刘掌柜的家眷。

沈若棠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正厅里的其他人。一共坐了四桌,每桌七八个人,男男女女的,穿得花花绿绿的,像一盒被打翻的糖果。她认出了几个人——赵家的老爷,钱家的老爷,孙家的老爷,都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一个人,穿着青色的官服,坐在第二桌的首位——那是知府大人的师爷,姓吴,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账房先生。

刘掌柜坐在第一桌的客位上,挨着沈明远。他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带着那块鸡血石的玉佩。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沈若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年轻男人大概十八九岁,白净脸,细长眼,嘴唇薄薄的,下巴上有一颗痣。他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挂着一块白玉佩。头发用一金簪束起来,簪头镶着一颗黄豆大的红宝石。

粉红色。一个男人穿粉红色。不是不能穿,是穿得太招摇了。粉红色的长衫,月白色的纱袍,金簪子,红宝石,碧玉带,白玉佩——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棵圣诞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沈若棠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刘世安。纨绔。不学无术。好赌好色。打过人。死过一个姑娘。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匕首的柄。

刘世安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整个正厅都能听到。“……杭州的姑娘哪有金陵的好看?我昨天在街上走了一圈,眼睛都看花了。那皮肤,那身段,啧啧……”

旁边的人陪笑着,目光却飘向门口——他们看到了沈若棠。

刘世安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若棠。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欣赏,是评估。像一个人在集市上看一件货物,觉得不错,打算出价。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上,从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到那歪歪的木簪子。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嫌弃,是一种困惑。大概是想不通,沈家的大小姐,怎么会穿成这样。

沈明远也看到了她。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慈父的笑容。“棠儿,来了?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那椅子挨着刘世安的位置。

沈若棠走进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月白色的素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木簪子歪歪的,像随手一。她的脸上没有脂粉,嘴唇有些,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

但她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她走得很直,很稳,像一把被握在手里的刀——刀鞘旧了,刀刃还是亮的。

正厅里的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好奇的、审视的、同情的、不屑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她没有躲,一一接住,面不改色。

她在沈明远身边坐下来。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没有垫子。刘世安坐在她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龙涎香味,甜得发腻,熏得人头疼。

“沈小姐,”刘世安凑过来,脸上挂着笑容,“久仰大名。听说沈小姐死而复生,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沈若棠没有看他。“刘公子客气了。”

刘世安的笑容僵了一瞬——大概是不习惯被人冷落。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笑容更深了。“沈小姐穿这身衣裳,真是……与众不同。”

他说“与众不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旁边的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沈若棠没有理他。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山水画。秦淮河,柳树,画得很精细。但画里没有画人——只有景,没有人。一条没有人的秦淮河,死气沉沉的,像一具空壳。

沈明远站起来,端起酒杯。“诸位——”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今沈某略备薄酒,请诸位来,一是为了叙旧,二嘛——”

他顿了顿,看了沈若棠一眼,又看了刘世安一眼。

“二来,是为了小女的亲事。刘掌柜的公子,一表人才,家底殷实,跟小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某打算,今就把亲事定下来。”

正厅里响起一片祝贺声。赵家的老爷站起来,举着酒杯。“恭喜沈兄!沈刘两家结亲,强强联手,可喜可贺!”

钱家的老爷也跟着站起来。“是啊是啊,沈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嫁给刘公子,那是天作之合!”

孙家的老爷也凑热闹。“刘公子年轻有为,沈小姐贤淑端庄,这门亲事,好!好!”

刘掌柜站起来,笑得合不拢嘴。“沈兄太客气了。我家这小子,能娶到沈家大小姐,那是他的福气。”他拍了拍刘世安的肩膀,“还不快给沈老爷敬酒?”

刘世安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沈明远面前。“沈伯伯,小侄敬您一杯。”

沈明远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正厅里的气氛热络起来,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在这桩亲事里看到了好处——沈家得了杭州的丝绸生意,刘家得了金陵的盐路,其他人跟着喝汤。没有人关心沈若棠愿不愿意,没有人关心刘世安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关心那个投河的姑娘。

沈若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骨——一下,两下,三下。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刘世安敬完酒,回到座位上,又凑过来。“沈小姐,”他压低声音,“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

沈若棠转过头,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珠在烛光下变成了琥珀色,清澈得像一汪浅水。

“刘公子,”她说,“你听说过一个叫如烟的姑娘吗?”

刘世安愣了一下。“如烟?谁?”

“杭州的。”沈若棠说,“投河的。”

刘世安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惊恐——那种被人戳穿了伪装的惊恐。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滴在粉红色的长衫上,像一摊血。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发抖。

沈若棠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沈明远。沈明远正在跟刘掌柜说话,脸上挂着笑容,像一个春风得意的成功商人。

她站起来。

椅子向后推了半步,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她。

沈若棠站在桌前,月白色的素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正厅里的每一个人——从沈明远到刘掌柜,从刘世安到吴师爷,从赵家的老爷到孙家的老爷。

“爹,”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有几句话想说。”

沈明远看着她,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意外,是警觉。像一只老狐狸,听到了猎人的脚步声,竖起耳朵,准备跑。

“棠儿,”他说,“有什么话,等宴会结束了再说。”

“不能等。”沈若棠说,“等宴会结束,我就被卖出去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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