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个人在供桌前站了很久,翻了翻暗格里的东西,然后又放回去了。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只是看了看。”
他顿了顿。
“那个人,不是我。”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沈若棠站在大殿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觉得冷。
有人在她之前进了祠堂,翻了暗格,看了账册,又放回去了。没有拿走,只是看了看。
为什么?
那个人是谁?燕七的人?鹰眼的人?还是——萧衍的人?他说不是他,但他的话能信吗?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祠堂的暗格已经暴露了。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知道账册在这里。他没有拿走,说明他要的不是账册——至少,现在不要。他要的是别的什么。
或者,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沈若棠睁开眼睛,走出祠堂,关上院门。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像一个刚上完香的沈家大小姐。但她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账册的位置暴露了,她不能再去碰它。至少,不能亲自去碰。
她需要一个人替她拿。
赵小刀。那个在土地庙里给她半个馒头的小乞丐。他帮她在报国寺喊过“有贼”,他知道怎么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混。但他能进沈家吗?能绕过门口的守卫、院子里的暗哨、梧桐树上的猫头鹰吗?
不能。他只是一个木匠的儿子,不是特工。
她需要另一个办法。
沈若棠沿着回廊往回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了沈家的后花园。后花园比栖云阁大十倍,假山、池塘、亭台、回廊,样样俱全。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睡莲叶子下面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望月亭在池塘中央的一座小岛上,由一座九曲石桥连着岸边。亭子是六角形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亭子里没有人。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一只茶杯,一本书。书是翻开的,扣在桌上,像是有人刚走,很快会回来。
沈若棠走上石桥,朝望月亭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桥上的石板有些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音。她走到一半的时候,亭子旁边的假山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沈小姐。”
她停下来。
萧衍从假山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鱼竿,鱼竿的线垂在池塘里,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他换了衣服——天青色的直裰换成了月白色的便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京城来的贵公子,倒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在钓鱼?”沈若棠问。
“在等鱼。”萧衍说,“等了一上午了,一条都没上钩。”
“可能是鱼饵不对。”
“可能是鱼太聪明了。”萧衍看着她,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知道钩子上有东西,不肯咬。”
沈若棠没有接话。她走上望月亭,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是凉的,凉气透过衣裳渗进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萧衍将鱼竿架在假山上的一个缺口里,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从杭州带来的。”
沈若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确实是好茶。
“萧公子来金陵多久了?”她问。
“半个月。”
“来做什么?”
“散心。”萧衍说,“京城的空气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金陵的空气比京城好?”
“好得多。”萧衍靠在亭柱上,目光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至少,金陵的水是活的,京城的水是死的。”
沈若棠看着他。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一件事,又像是在说另一件事。他说的不是茶,不是鱼,不是水——他说的是别的什么。
“萧公子昨天夜里去了祠堂?”她忽然问。
萧衍的茶杯停在嘴边,停了一瞬,然后喝了一口。
“我说了,那个人不是我。”
“你说的话,我为什么要信?”
萧衍放下茶杯,看着她。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不是审视,是欣赏。
“沈小姐,”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十四岁的人。”
沈若棠没有回答。她端着茶杯,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她眼前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你不信我,没关系。”萧衍说,“但有一件事,你最好相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沈明远的账册,不只一本。”
沈若棠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
“什么意思?”
“你刚才在祠堂里看到的那本账,是真的,但不是全部。”萧衍将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沈明远做了七年的生意,卖了七年的情报,手里不可能只有一本账。一本是给人看的,一本是给自己看的。祠堂里那本——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给燕七看。”
沈若棠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知道燕七。”
“我知道很多人。”萧衍说,“燕七,北燕鹰眼,乌恩,寒鸦,还有你——沈若棠,或者说,不是沈若棠的沈若棠。”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沈若棠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知道。他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沈若棠。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
萧衍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上,伸手拨了一下风铃。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知道,真正的沈若棠为什么会死?”
沈若棠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匕首。
“你——”
“她不是被活埋的。”萧衍转过身,看着她,“她是被毒死的。在被人塞进棺材之前,她已经被下了毒。沈明远在她的饭菜里下了鹤顶红——不多,刚好够让她‘死’一天。一天之后,药效过了,她会醒过来。如果她醒过来,就自己爬出棺材;如果醒不过来,就真的死了。”
他顿了顿。
“沈明远在赌。赌她能醒过来,赌她能自己爬出来,赌她能按照燕七的安排回到沈家。他要的不是一个死女儿,是一个‘死而复生’的女儿——一个有神迹加持的、所有人都无法质疑的沈家嫡女。”
沈若棠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脑子里在翻涌——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沈明远不是把她活埋了。他是给她下了毒,然后把她装进棺材,埋在浅土里。他算好了时间——毒药会在一天后失效,她会在棺材里醒来,自己爬出来。然后燕七会出现,带她去见沈明远,让她在法事上“死而复生”。
一切都是一场戏。从她被拐走的那一天起,这场戏就开始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因为我见过沈明远的那本真账。”萧衍说,“不是祠堂里那本——是另一本。那本账里记的不是生意,是人。每一个被他卖过的人,每一个被他害死的人,每一个被他当作棋子的人。你的名字在第三页。”
他走回石桌旁,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沈若棠面前。
“这是那本真账的藏处。如果你想看,自己去看。”
沈若棠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金陵城南,柳巷第三间。”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巷第三间。寒鸦身上那张纸条写的地址。她以为那是鹰眼的联络点,原来——
“那是沈明远的私宅。”萧衍说,“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那本真账就藏在外室的卧房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商人会把最重要的账本藏在小老婆的枕头底下。”
沈若棠将纸条收进袖中,站起身。
“萧公子,”她说,“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萧衍靠在亭柱上,双手抱,桃花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他说,“我想看一场好戏。”
“什么戏?”
“沈明远的戏。”萧衍说,“一个用女儿换盐引的父亲,一个被活埋的嫡女,一个要账本的神秘女人,一个要活口的北燕情报头子——这出戏,比京城里任何一出都精彩。我只是想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地看完。”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一分。
“当然,如果台上的人需要帮忙,我也不介意伸一脚。”
沈若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来散心的。”她说。
“不是。”萧衍承认。
“你是来看沈明远怎么死的。”
萧衍没有否认。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仇,是一种比恨更深、比仇更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