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19  |  所属小说:执棋者之棺中重生

沈若棠在沈家待了三天,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件:沈明远的书房换岗时间是每的辰时和戌时,每次换岗有一盏茶的功夫门口无人。但院子里有暗哨——她花了两天才确认,梧桐树上藏了一个人,从早到晚,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猫头鹰。

第二件:周姨娘每天午后会去听雨轩隔壁的小佛堂念半个时辰的经。那小佛堂比报国寺的小得多,只有一间屋子,供着一尊不知名的菩萨。但翠儿无意中提了一句——“周姨娘的佛堂,钥匙只有她自己有,连老爷都不让进。”

第三件:萧衍每天傍晚会在后花园的望月亭里喝茶。一个人,一壶茶,一本书,从夕阳西下坐到暮色四合。他的护卫——如果他有的话——从不露面。整个沈家似乎对他毫不设防,又似乎处处都在防着他。他走在回廊里,下人们会主动让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不是敬畏,是害怕。

沈若棠坐在栖云阁的石桌旁,手里捧着那本游记,眼睛看着书页,脑子里在画一张图。

书房——明面上的禁地,守卫森严,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不可能藏最重要的东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重要,所有人都会盯着。

佛堂——周姨娘的佛堂,钥匙只有她自己有。一个妾室的佛堂,为什么连老爷都不让进?那里藏着什么?

账本——如果她是沈明远,她会把账本藏在哪儿?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地方,要满足三个条件:只有自己知道、随时能拿到、永远不会被人怀疑。

书房太显眼,佛堂是周姨娘的地盘,沈明远不会把最机密的东西放在一个妾室手里。那会是什么地方?

祠堂。

沈若棠的手指停住了。

祠堂。沈家的宗祠,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那里常年无人打扰,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去上香。一个商人把东西藏在祖宗牌位后面——谁敢去翻?

而且,她记得一个细节:顾氏牌位上的“顾”字,金粉是新描的。上个月刚描的。沈明远在她回来之前一个月,让人重新描了那个字。

是在描字的时候,顺便藏了什么东西?

沈若棠放下书,站起身。

“小姐要出门?”翠儿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去祠堂。”

“又去?”翠儿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小姐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昨天忘了给娘上香。”沈若棠说,“今天补上。”

翠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擦桌子。但沈若棠注意到,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动作。

翠儿的反应,她看在眼里。

这个小丫鬟,脚步轻得像猫,手停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太过训练有素。周姨娘派来的人,到底是来伺候她的,还是来监视她的?

沈若棠没有深究。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在被人发现之前,去祠堂看一眼。

祠堂的院门没有锁。沈若棠推门进去,石板上的青苔比昨天更绿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苔少的地方。

大殿里还是那么暗。光线从高窗里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金色的雪花。供桌上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几光秃秃的香脚。

沈若棠走到供桌前,没有去看那些牌位,而是蹲下身,看供桌的下面。

供桌是红木的,桌面厚实,桌腿粗壮,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她的手指摸到桌面背面的时候,触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一个凸起,很小,小得像一颗米粒。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

“咔”的一声轻响,供桌的桌面弹开了一条缝。

沈若棠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手没有抖。她将桌面掀开——下面是一个暗格,不大,只有一本书的大小。暗格里放着一个布包,灰蓝色的粗布,用麻绳扎着口。

她将布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麻绳。

里面是一本账册。蓝皮的,封面没有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期、货物、数量、银两、还有人的名字。

“北燕,三月,铁器二百斤,银一千二百两,接头人:寒鸦。”

“北燕,五月,盐引三十张,银三千两,接头人:乌恩。”

“北燕,七月,情报——金陵城防图,银五千两,接头人:寒鸦。”

沈若棠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

金陵城防图。沈明远连这个都敢卖。

她继续翻。账册记录了七年来的每一笔交易——从茶叶到盐引,从铁器到情报,从寒鸦到乌恩。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期,都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最后一页的期是上个月。内容只有一行字:

“沈若棠归。银?接头人:?”

归。不是“归家”的归,是“归还”的归。沈明远把她当成了货物,连“死而复生”都是一笔交易。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银?接头人?——问号。这笔交易还没完成,价格没定,接头人没定。沈明远在等。等什么?等她证明自己值多少钱?

沈若棠将账册放回布包里,扎好麻绳,放回暗格。她将桌面按回去,“咔”的一声,暗格合上了,供桌恢复了原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账册在祠堂。沈明远把它藏在祖宗牌位下面——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地方。燕七说得对,沈明远是个聪明人。但他聪明得过了头,聪明到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不会去翻祖宗的牌位。

沈若棠转身走出大殿。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祠堂的院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周姨娘,不是翠儿,不是沈家的任何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带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合着,没有打开。他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桃花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衍。

沈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纹丝不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衍也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沈小姐好雅兴,一大早就来给祖宗上香。”

“萧公子也好雅兴。”沈若棠说,“一大早就来逛祠堂。”

萧衍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嘴角翘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温润无害,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玉石。但沈若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那里有灰,供桌下面的灰。

她刚才蹲在供桌下面,膝盖蹭到了地上的灰。她拍了膝盖,但没有拍净。

萧衍的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在她脸上。

“沈家的祠堂,果然气派。”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棵树或一朵花,“萧某在京城见过不少宗祠,都比不上沈家的精致。尤其是这供桌——红木的,雕工精细,听说还是前朝的老物件。”

供桌。

沈若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的是供桌。不是牌位,不是画像,不是大殿的结构——是供桌。

他知道。

沈若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淡淡的笑意,像一个人看到了一只猫在偷鱼,觉得有趣,但并不打算声张。

“萧公子对家具也有研究?”她问。

“略知一二。”萧衍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远山近水,笔墨疏朗,角落里盖着一枚朱砂印章。他慢悠悠地扇了两下,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红木这种东西,硬,脆,容易裂。但沈家的这张供桌,用了上百年还完好如初——可见保养得好。有些人,对死物比活人上心。”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风。

沈若棠听懂了。他在说沈明远——对一张桌子都比对女儿上心。

但她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大殿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素衣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头发还是用那木簪子束着,脸上净净的,没有脂粉,没有首饰,朴素得像一个守孝的未亡人。

萧衍看着她,目光在她的木簪子上停了一瞬。

“沈小姐这簪子,”他说,“是什么木头的?”

沈若棠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子。“不知道。路边捡的。”

萧衍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实一些,眼角皱了起来,露出一道细细的笑纹。

“路边捡的,”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沈小姐果然与众不同。”

他合上折扇,朝她走了一步。沈若棠没有退后,但她的右手已经微微抬起——袖中的匕首随时可以滑出来。

萧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很微妙——不算近,不算远,刚好够两个人正常说话,又刚好让沈若棠感到一丝压力。

“沈小姐,”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沈若棠看着他。“命大。”

“命大。”萧衍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沈小姐喜欢用这两个字解释所有事情?”

“不是所有事情。”沈若棠说,“是我不想知道的事情。”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院子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好。”他说,“好一个‘不想知道’。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有趣。”

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沈小姐,”他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昨天夜里,有人进了沈家的祠堂。”

沈若棠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匕首。

萧衍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地上的棋子,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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