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的刀刺到法台前三步的时候,一只脚伸了出来。
不是沈若棠的脚——她的位置在法台正下方,距离太远。也不是沈明远的脚——他站在法台上,本来不及反应。那只脚是从侧面伸出来的,穿着一双黑色缎面的靴子,靴头镶着两颗拇指大的珍珠。
珍珠靴子的主人正靠在廊柱上,看起来像是一直没动过。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左脚已经探出去半尺,恰好横在灰衣人的奔跑路线上。
灰衣人猝不及防,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短刀脱手飞出,“叮”的一声进了法台的木柱子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他摔了个狗啃泥,脸先着地,鼻子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血立刻从鼻子里涌出来,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灰衣人,又看看那个靠在廊柱上的年轻男人,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尖叫还是该鼓掌。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灰衣人,又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脚,脸上露出一种“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的表情——但那表情假得像三文钱一个的瓷碗,一眼就能看出是赝品。
“失礼。”他说,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是在跟人道歉说踩了对方的鞋,“腿抽筋了。”
灰衣人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目光凶狠地瞪着年轻男人。他的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还别着一把短刀。
年轻男人挑了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还来?”他说,“那你得排队。今天想沈老爷的人,估计不止你一个。”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全场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推搡,有人开始往外跑。沈家的家丁终于反应过来,七八个人冲上来,将灰衣人按在地上。灰衣人挣扎了几下,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北燕语,沈若棠听清了,是“废物”的意思。
不是骂别人,是骂自己。
沈若棠站在法台前,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灰衣人身上移开,快速扫过人群——还有一个鹰眼的人没出现。那个拿反佛珠的“香客”已经不见了,乞丐打扮的那个也消失了。他们不是来沈明远的,他们来她。
但他们在等什么?
“棠儿——”
沈明远的声音从法台上传下来,沙哑,颤抖,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哽咽。他从法台上快步走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急,像是怕慢一步女儿就会消失。他的玄色长袍下摆在风中翻飞,白玉带扣反射着阳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
他在沈若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却没有碰到她。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你……你还活着……”他说,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我的棠儿……你还活着……”
沈若棠看着他。这个男人离她只有三步远,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眉心的川字纹、鬓角新添的白发。他的演技很好——声音、表情、肢体语言都到位了,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但有一个细节出卖了他:他的手指。
那双手没有在颤抖。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稳得像焊死在空气里。
一个真正情绪激动的人,手指是控制不住的。这是她在特工训练中学到的第一课——身体永远比嘴巴诚实。
沈若棠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来,做出一个受惊的孩子该有的反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爹……我害怕……”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恶心。但效果很好——沈明远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他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不怕,不怕,爹在这里。”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一股龙涎香的味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沈若棠靠在他怀里,鼻子里全是龙涎香和墨水的味道。她的脸贴着他的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
不快的。不乱的。
一个刚刚失而复得的父亲,心跳不应该这么稳。
她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做出一个哭泣的样子。但没有眼泪,她的眼睛得像沙漠。
周围的香客们看着这一幕,有人抹眼泪,有人念阿弥陀佛,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沈家的大小姐头七还魂,死而复生,还在法事上当场认父——这种戏码,金陵城的百姓能念叨十年。
“神迹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是菩萨显灵了!”
“沈家小姐命不该绝!”
“头七还魂,这是有大福报的人啊!”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嗡嗡的声浪。有人跪下来朝着法台磕头,有人开始往香炉里添香,整个报国寺前院乱成了一锅粥。
沈若棠从沈明远的肩窝里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过人群。
她看到了那个穿珍珠靴子的年轻男人。他还靠在廊柱上,双手抱,桃花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在看她——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是审视。像一个人在看棋盘上的棋子,计算它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年轻男人微微侧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沈若棠读出了他的口型——
“有趣。”
她没有回应,将目光收了回来。
沈明远松开她,转身面对人群。他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庄重而感动的表情——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神迹的虔诚信徒。
“诸位——”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今小女死而复生,承蒙菩萨,也承蒙诸位见证。沈某在此承诺,即起施粥百,为小女祈福,也为诸位祈福!”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施粥百,这是大手笔。金陵城的乞丐和穷人们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足够热闹。
沈若棠站在沈明远身后,低着头,看起来像一个乖巧的、惊魂未定的女儿。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暗中移动——扫过法台两侧的通道,扫过院子的角落,扫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香客。
第三个鹰眼的人在哪里?
她没找到。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就在附近,在看着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小姐——小姐啊——”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群里炸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沈若棠抬头看去——一个穿着酱紫色褙子的中年女人正从人群中挤出来,圆脸,细眉,嘴唇涂得血红,头上着三四支金钗,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一棵移动的首饰树。
她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惊喜,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若棠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搜了一下,找到了这个女人的面孔。
周姨娘。沈明远的妾室,沈家的半个女主人。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女人总是在笑,但那种笑从来没有到过眼底。
“小姐啊——”周姨娘冲到沈若棠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姨娘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天天在佛前替你念经……菩萨,菩萨啊……”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紧。沈若棠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姨娘说“天天在佛前替你念经”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沈明远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心疼,没有欣慰,只有一种东西:确认。
她在确认沈明远的反应。
沈若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她不需要说话——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受尽惊吓的十四岁女孩,沉默是最好的表演。
周姨娘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瘦了”“可怜”“回来就好”之类的话,每一句都说得很到位,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沈若棠在心里给这个女人打了一个标签:聪明人。比沈明远更聪明的聪明人。沈明远的演技是练出来的,有破绽;周姨娘的演技是长在骨头里的,你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
家丁们将灰衣人绑了起来,押到沈明远面前。灰衣人的脸上全是血,鼻子歪了,但眼神还是凶狠的,像一只被抓住的老鼠,明知道逃不掉,还是要龇牙。
“你是谁派来的?”沈明远问,声音冷下来,商人的精明取代了刚才的慈父面孔。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咬着牙,目光越过沈明远,落在沈若棠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沈若棠顿了一下,辨认出了那种眼神。
失望。
他在失望。不是对自己失手的失望,而是对她——对“沈若棠”的失望。他在等什么,但没有等到。
沈明远又问了一遍,灰衣人还是不说话。沈明远挥了挥手,家丁们将人押了下去。他转向沈若棠,脸上的冷意瞬间融化,重新变回那个失而复得的慈父。
“棠儿,跟爹回家。”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浅褐色的眼睛里,琥珀色的光泽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沈明远的马车停在报国寺的后门——正门太乱,他不想再从人群里挤一遍。马车是黑色的,厢体用上好的楠木打造,车窗上挂着竹帘,帘子一角绣着一个“沈”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苏绣的手艺。
沈若棠被周姨娘扶上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坐垫是绸面的,塞了棉花,软得像坐在云上。角落里燃着一个小小的铜香炉,袅袅的檀香从镂空的盖子上升起来,将车厢里的空气熏得又暖又甜。
沈若棠坐在坐垫上,身体僵了一瞬。不是紧张——是这具身体在反应。原主的记忆里没有马车的记忆——七岁之前她坐不起马车,七岁之后她坐的是北燕鹰眼的囚车。
“坐稳了,小姐。”周姨娘在她身边坐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沈若棠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每一件事。
佛堂里放木牌和纸条——沈明远会不会找到?什么时候找到?
灰衣人——他是三个鹰眼信使里的哪一个?另外两个在哪里?
珍珠靴子的年轻男人——他是谁?他为什么帮她?他是碰巧伸了那一脚,还是故意的?
燕七——她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她说来看戏,但戏演完了,她人呢?
还有灰衣人看她的那个眼神——失望。他在失望什么?
马车在金陵城的街道上穿行,从东城到北城,穿过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柳叶巷”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前朝的状元写的。
沈家大宅在巷子的最深处。
马车停下的时候,沈若棠掀开竹帘往外看了一眼——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宅子,这是一座小城。
灰白色的高墙沿着巷子两侧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墙头铺着青瓦,瓦当上刻着兽面纹,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灯柱,柱顶的石雕狮子在暮色中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咆哮。大门是黑色的,两扇门板各有一丈高,门环是黄铜铸的,铸成两个衔环的椒图——龙生九子之一,性好闭,最合适做门环。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沈府”。字是楷书,端端正正,不张扬也不寒酸,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该花的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
门开了。两扇大门缓缓向里推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一头巨兽打了个哈欠。
沈若棠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门口。她穿着月白色的素衣,头发上只有一木簪子,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跟这座气派的宅子比起来,她像一粒掉进锦盒里的石子。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城南集市上的逃荒丫头,不再是土地庙墙下的流浪孤女。她是沈家嫡女,死而复生的大小姐,金陵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这个身份是别人给她的,但怎么用,是她自己的事。
周姨娘挽着她的胳膊,领她穿过大门,走进沈家大宅。
一进门就是一个大院子,铺着青石砖,砖缝里填着白灰,净净的,一草都没有。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冠修剪得圆滚滚的,像两个巨大的绿色馒头。正对面是正厅,五间开间,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六盏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摇晃晃的,像一串熟透的柿子。
正厅里灯火通明。沈若棠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沈家的亲戚、族老、几个跟沈明远关系密切的生意伙伴。他们都是沈明远提前请来的“见证人”——当然,那时候请他们来是为了做法事,现在法事变成了认亲宴。
所有人看到她进来,都站了起来。有人惊愕,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同情——各种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沈若棠一一接住,面不改色。
沈明远走在最前面,进了正厅就在主位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棠儿,坐这儿。”
沈若棠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没有垫子——沈明远不坐软椅子,这是他的习惯。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对别人只会更狠。
“诸位——”沈明远端起茶杯,环顾四周,“今小女死而复生,是菩萨,也是沈家的福分。多余的话不说了,沈某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开始夸沈若棠“有福相”“命格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人开始打听她这七天是怎么活下来的,有人则悄悄地打量她,像是在估量一件刚上架的货物。
沈若棠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一幅画。她在听——不是听那些夸她的话,是听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听说沈小姐是在河滩上被人发现的,当时已经没气了,怎么又活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本没死,是被人埋了。”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家这七年,自从大小姐‘没了’之后,生意是越做越大……”
“可不是,一个女儿换一个盐引,这买卖……”
“闭嘴!你不要命了?”
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叫,但沈若棠的耳朵是经过训练的——在嘈杂的集市上听了七天的闲言碎语,她的听力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她将这些声音收进脑子里,像收进一个文件夹,贴上标签:沈家内部对沈明远有不满的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丫鬟匆匆走进来,在沈明远耳边说了几句话。沈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沈若棠看出来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没了。
“知道了。”他说,挥了挥手,丫鬟退了下去。
他转向沈若棠,脸上重新挂上慈父的笑容。“棠儿,你先回去歇着。周姨娘给你收拾了院子,看看喜不喜欢。”
周姨娘立刻站起来,笑盈盈地挽住沈若棠的胳膊。“小姐,走,姨娘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被褥全是新的,还给你添了几件衣裳……”
沈若棠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明远正在跟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说话。
那个年轻男人——是珍珠靴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正厅,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沈明远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姿态恭敬得不像一个主人在对客人说话,倒像一个下属在向上司汇报。
沈若棠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珍珠靴子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桃花眼一弯,嘴角翘起来,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这次她没来得及读出他的口型——周姨娘拉着她走出了正厅。
周姨娘带她去的院子叫“栖云阁”,在沈家大宅的东边,离正厅不远不近。院子不大,但精致——青砖墁地,白墙黛瓦,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影在月光下摇摇曳曳的,像一幅水墨画。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耳房,窗棂上雕着梅花纹,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透光不透风。
沈若棠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栖云阁”三个字——字是行书,笔意潇洒,跟沈家大门的楷书不同,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
“这是你娘以前住的院子。”周姨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慨,“你走了之后,这院子一直空着。老爷说谁都不许动,留着给你回来住。”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走进院子,推开正房的门。
房间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淡蓝色的绸面,绣着几朵白色的梅花。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一支小楷笔,笔毫还是新的,没有蘸过墨。墙角有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瓷器——一只青花梅瓶,一个白釉小碗,一尊铜香炉。
所有东西都是新的,净得一尘不染,像一间从未住过人的客房。
沈若棠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手指轻轻划过桌面、窗台、博古架。她的指尖没有沾到一点灰——这间房间确实被打扫过,而且是仔细地打扫过。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博古架上那只青花梅瓶,瓶口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那是水渍。瓶子被人洗过,但没有擦就放上去了,水积在瓶口的凹槽里,了之后留下一圈印子。
一个被打扫得纤尘不染的房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只有一个解释:这间房间是今天才打扫的。不是“一直留着等她回来”,而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沈明远说“留着给你回来住”是假话,“临时收拾出来给你住”才是真话。
但周姨娘为什么要骗她?
“小姐,早点歇着吧。”周姨娘站在门口,笑盈盈地说,“明天还要去给祖宗牌位上香呢。”
“好。”沈若棠说,“谢谢姨娘。”
周姨娘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若棠关上门,在拔步床上坐下来。床很软,被褥很暖,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一切都舒适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没有躺下。她坐在床边,将燕七给的匕首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她靠着床柱,闭上眼睛。
她在等。
等沈明远来找她。
他一定会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他会带着关切的表情来,问她这七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手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他会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关心她,让她放下戒心。
而她需要做的,是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她手里有几张牌,每张牌该怎么打。
第一张牌:寒鸦的木牌和纸条。已经放在佛堂里了,沈明远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第二张牌:燕七的铁牌。这是她的“退路”,但燕七本身就是一个问号——她是谁的人?她为什么要沈明远的账本?
第三张牌:原主的记忆。那些碎片虽然模糊,但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件事。乌恩要活捉她,说明她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第四张牌:她自己。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能和思维。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也是她最大的弱点——因为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秘密,随时可能被人戳穿。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淡青色的纱,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就像她现在的位置。
她是沈家嫡女,但沈明远随时可能翻脸。她是燕七的棋子,但燕七的棋盘她只看到一角。她是乌恩的目标,但乌恩为什么要活捉她,她不知道。
三绳子拉着她,她站在中间。
但绳子越多,越容易缠在一起。
而她,只需要在绳子缠在一起的时候,轻轻拉一下。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周姨娘的,是男人的,很轻,但很稳。脚步声在栖云阁的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沈若棠的手指按在枕头下面的匕首上。
不是沈明远。沈明远的脚步声她听过——在佛堂里,在正厅里,都是那种商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带着一种练武之人特有的轻盈和节奏感。
珍珠靴子。
他来栖云阁什么?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的?
脚步声已经走远了。沈若棠松开匕首,重新闭上眼睛。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今天在报国寺,她站在法台前喊了一声“爹”,所有人都在看她。沈明远在看,周姨娘在看,燕七在看,鹰眼在看,珍珠靴子也在看。
但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在看的事情——她把手伸进了棋盘。
棋子落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反应都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沈明远的反应是“演”——说明他早有准备,但准备的不是她今天出现的方式。
燕七的反应是“消失”——说明她不想在今天跟沈明远正面交锋。
鹰眼的反应是“刺”——但刺是假,试探是真。灰衣人冲出来的时候,刀脱手了,进了木柱子而不是人。一个鹰眼的信使,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他们是故意失手的,目的是——看她怎么反应。
而她的反应是:一动不动。
一个普通的、受惊的十四岁女孩,看到有人持刀冲向自己的父亲,应该尖叫、逃跑、或者吓晕过去。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灰衣人看她的那个眼神——失望——就是因为这个。
她没有暴露。
一个被鹰眼训练了七年的棋子,在遇到突况时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一动不动”,而应该是“保护目标”或者“自我保护”。但她什么都没做——这恰恰证明了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棋子。
或者说,她不是一个“被训练过”的棋子。
灰衣人失望了,但乌恩不会。乌恩会更好奇——一个被训练了七年的棋子,为什么会像一个没受过训练的人一样反应?
这个问题,会让乌恩睡不着觉。
而一个睡不着觉的人,最容易犯错。
沈若棠将匕首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放在枕头上面——燕七说这是好刀,她需要试试它的锋利程度。她拔出一头发,放在刀刃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头发断成两截,无声无息地飘落。
好刀。
她将匕首收回枕下,这次终于躺了下来。被褥很暖,枕头很软,桂花香淡淡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她的额头。
她已经七天没有睡过床了。
在城南的墙下,她靠着墙壁打盹,手里攥着刀,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野猫。在土地庙的角落里,她蜷缩着身体,用背包当枕头,用殓衣当被子。在周先生的摊子旁边,她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膝盖顶着下巴,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
现在她有一张床。一张真正的、柔软的、铺着绸面被褥的床。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她的右手放在枕头下面,指尖触着匕首的柄。她的耳朵竖着,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声,竹叶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还有栖云阁院墙外面,那个男人的脚步声。
珍珠靴子没有走远。他在院墙外面站了很久,久到沈若棠以为他不会走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笑。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觉得值了。
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沈若棠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淡青色帐子。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梅花纹的影子,一朵一朵的,像印上去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珍珠靴子今天在报国寺,从头到尾没有跟沈明远说过一句话。他靠在廊柱上,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跟整个法事格格不入。但后来在正厅里,沈明远对他弯腰——不是客人的礼节,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敬。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让江南首富弯腰。
他是谁?
沈若棠闭上眼睛,将这个问题收进“待解”的文件夹里。
明天,她要去给祖宗牌位上香。那是一个观察沈家的好机会——看看哪些人真心欢迎她回来,哪些人恨不得她死在棺材里,哪些人在暗中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值钱的货物。
还要去看看沈明远的书房——从外面看,不进去。孙婆婆说书房在后院最里面,门口有人守着。她需要确认守卫的人数和换岗的时间。
还有那本账——燕七要的东西。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那么重要,沈明远不会把它藏在书房里。那是任何一个贼都会去找的地方。
他会把它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沈若棠的手指在枕头下面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找到那个地方。
窗外,月亮偏西了。报国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悠的,像一声叹息。
金陵城的夜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而她,已经跳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