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德海是第三天夜里,像个被撵急了的兔子似的,连滚带爬溜回西宫的。帽歪了,袍子下摆沾着黑乎乎的泥点子,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煞白,一进暖阁就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娘!奴才……奴才差点就回不来给您报信了!”
林晚晚正就着灯看周墨笙他们新递上来的账目疑点摘要,闻声心头一紧,放下纸笔:“怎么回事?慢慢说,起来回话。”
春莺机灵地递上一杯温茶,安德海也顾不得礼数,接过来咕咚灌了一大口,才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说起这几的遭遇。
他奉了密令,没敢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绝对心腹的小太监,扮作收山货的行商,租了辆骡车就往西山那一片去了。头一天还算顺利,在炭窑附近几个村落转悠,找那些往城里送炭的脚夫、在窑上做过短工的农户打听。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凑起来,那西山官窑的烂摊子,比想象的还糟。
“……那窑上的钱管事,简直就是个活阎王!”安德海恨声道,“克扣窑工的工食钱是常事,下窑的工钱说好一天三十文,到手能有二十文就算烧高香。用的坑木都是最次的杨木柳木,几场雨就朽了,窑里支护稀疏拉拉,去年腊月就塌了一回,埋了四个人,只扒出来两个还有气的,赔了十两银子了事!窑上还养着一帮打手,专治‘不服管’的,有个老窑工的儿子想,被打折了腿扔出来……”
林晚晚听得眉头紧锁,指甲掐进掌心。
“炭呢?出的炭怎么样?卖什么价?”
“咳,别提了!”安德海一脸晦气,“那窑出的炭,看着块头大,一烧全是烟,还不耐烧,里头掺的矸石(煤矸石)多。官价定得死,比旁边几个民窑的好炭还贵上一成。宫里和几个衙门是硬派,不得不收。可奴才打听到,连那几个衙门管采买的吏员都抱怨,领回去的炭不好烧,还得自己掏钱补贴柴火。就这,账上还年年写着‘尽力采办,不敷成本’,伸手向内府要补贴!”
“产量和销量,可打听到大概?”
“这个……”安德海有些为难,“明面上的数,是年产量约莫一万五千斤(约合90吨),勉强够宫里和那几个衙门用度。可奴才在村里酒铺听两个喝多了的脚夫闲扯,说窑上实际出的炭,远不止这个数。好些炭……半夜里悄悄用驴车拉走了,不知卖去了哪里。奴才想顺着这条线往下摸,第二天就出了岔子。”
安德海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第二天晌午,奴才借口看炭样,想靠近窑口看看,结果还没走到堆放场,就被几个穿着号褂、满脸横肉的汉子拦下了,盘问得那叫一个细,哪里人,做什么买卖,要看炭样为何不去账房……奴才见势不对,胡乱应付几句想走,那领头的一个疤脸汉子,盯着奴才看了好几眼,眼神……阴得很。奴才赶紧带着人离开,想绕到后山看看有没有别的路,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结果在一条山坳子里,碰上了‘劫道的’!”
“劫道?”林晚晚眼神一厉。
“三个蒙着脸的汉子,拿着棍棒,不由分说就扑上来,嘴里不不净,说要留下买路财。奴才带的两个小崽子还算机灵,护着奴才往林子里跑。那三人追得不紧,但甩不掉,专往僻静处赶。奴才心里明白,这哪是寻常劫道,分明是冲着奴才来的!怕是头一天打听消息,就被人盯上了!”
安德海说到这儿,声音发颤:“后来……后来亏得遇见一伙砍柴的樵夫,人多,吆喝起来,那三个蒙面贼才骂骂咧咧撤了。奴才不敢停留,一路不敢走大路,专捡小道,天黑透了才摸回城。娘娘,那西山……那地方水浑得很啊!钱管事背后,肯定有人!奴才这趟,怕是打草惊蛇了。”
林晚晚沉默了。安德海的遭遇,证实了她的猜测。西山官窑不仅是个亏损的烂摊子,更可能是一个被刻意维持的烂摊子,方便某些人中饱私囊。那些“半夜运走的炭”,去了哪里?差价被谁吞了?还有那训练有素、专赶不的“劫匪”……这分明是警告。
看来,内务府,或者说肃顺那一系人,对这窑的控制比她想的还要严密。自己这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那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你人没事就好。打草惊蛇……惊了也好。”林晚晚冷笑,“蛇不动,我们怎么知道它藏在哪个洞里?你带回来的消息,很有用。至少知道,这窑,确实有鬼,而且这鬼,还不小。”
她沉吟片刻:“那两个脚夫说的‘半夜运炭’,可知道大致方向?运往何处?”
“奴才隐约听到一句,像是……‘往北,过浑河’。”安德海回忆道。
浑河以北?那是去……林晚晚在脑中快速回忆着京城周边的地理概念。西山在北,浑河在北面,再往北……是长城关口?还是……
“本宫知道了。这事,你先不要再亲自手。”林晚晚吩咐,“找可靠的人,去浑河以北的几个大镇,特别是那些有炼铁坊、砖瓦窑、或者大军营盘的地方,暗中打听,有没有人长期、稳定地收一种‘价格比市价低,但成色还过得去’的西山炭。记住,只是打听,不要接触。”
“嗻!”安德海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奴才回来时,还听到个风声,不知真假……”
“说。”
“奴才在城门口茶摊歇脚,听几个跑腿的闲汉嘀咕,说这几内城几个大炭行的掌柜,好像都被什么人请去吃了酒,回来就叮嘱伙计,近期少议论西山炭窑的事,特别是……别跟生人提官窑的炭价、产量。”
林晚晚眼神更冷。这是开始封口了。动作真快。看来,她让同文馆学生查账,加上安德海西山之行,已经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开始收缩防线,统一口径了。
“好,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压压惊。这次辛苦了,赏银加倍。”林晚晚温言道。
“谢娘娘!奴才不辛苦,就是……就是差点误了娘娘的事。”安德海有些惭愧。
“你活着回来,把消息带到,就是大功一件。”林晚晚摆摆手。
安德海退下后,林晚晚独自在灯下沉思。西山煤窑的水,比她预想的深,也浑。但越是如此,越说明这里可能藏着大鱼,也可能是撕开内务府黑幕的一个绝佳突破口。
但眼下,朝堂上还有另一场霜雪等着她。
安德海带回西山消息的第二天,常朝之上,果然“霜降”了。
率先发难的,依然是都察院的言官,但这次不止一个。连续三个御史出列,弹劾的内容却不再是曾国藩,而是直指西宫!
“臣弹劾西宫太后,不遵祖制,妄改成法,私会外藩,有损国体!”
“臣弹劾西宫太后,听信佞小(暗指安德海及同文馆学生?),窥探内府,搅扰宫闱,动摇本!”
“臣更要弹劾,西宫太后欲行‘官产商办’、‘举借洋债’等祸国之策,此乃坏朝廷之体统,启商贾之贪心,授外邦以权柄,臣泣血恳请,立罢此议,严惩倡言之人!”
罪名一个比一个重,从“不遵祖制”到“动摇本”,再到“祸国”,简直是恨不得把“妖后误国”的帽子直接扣下来。而且,这次他们显然做了更多准备,不再空泛指责,而是隐约点出了“私会外藩”(指赫德?消息怎么漏的?)、“窥探内府”(指查账)等具体事由,虽然含糊,但威慑力十足。
殿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许多官员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都竖着。东宫太后在帘后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
林晚晚在帘后,都能感觉到那透过纱帘射来的、或明或暗的审视、怀疑、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知道,这是张滋宇一系的反击,也是对她之前抛出“改制”、“洋债”等惊世骇俗言论的集中清算。他们想把她的改革苗头,直接掐死在萌芽状态,顺便把她这个“不安分”的西宫彻底打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驳斥。但还没等她出声,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户部云南司主事逯元龙,有本启奏!”
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在一片沉寂中格外突出。
逯元龙?林晚晚心中一动,这名字……她让安德海留意“年轻能、家世简单、未站队”的官员,难道这就是其中一个?他这个时候站出来,想说什么?
“讲。”东宫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鹭鸶补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身姿挺拔的年轻官员出列。他没有看那些御史,而是对着御座和帘幕方向,朗声说道:
“臣方才听几位御史言官所奏,痛心疾首,所言似乎句句在理,皆为朝廷社稷着想。然臣有一事不明,欲请教诸位大人,并乞太后、皇上圣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御史,语气不卑不亢:“诸位大人弹劾西宫娘娘‘妄改成法’、‘祸国’,所据者,乃是‘祖制’、‘成法’。臣请问,太祖高皇帝开国定鼎,所依何法?乃是‘革故鼎新’之法!太宗文皇帝平定北疆,所用何策?乃是‘因时制宜’之策!若凡事皆拘泥于百年之前之‘成法’,不敢越雷池半步,则我朝何以立国?何以延祚至今?”
这话一出,几个御史脸色顿时变了。逯元龙这是偷换概念,把“遵守祖制”和“因循守旧”划了等号,还抬出了开国皇帝的例子。
“逯元龙!你休得胡言!祖制成法,乃治国之本,岂能与开国时艰相比?”一个御史厉声呵斥。
“大人莫急。”逯元龙拱手,继续道,“下官并非妄言。如今朝廷所遇之艰,难道逊于开国之时?南疆匪患,割据数省,漕运断绝,此非心腹之患?北地连年歉收,流民增,此非肘腋之疾?国库空虚,军饷无着,百官俸禄尚不能全发,此非燃眉之急?当此危难之际,是抱残守缺、坐等糜烂为忠?还是殚精竭虑、寻求破解之道为忠?”
他转向帘幕,声音提高:“西宫娘娘心系国难,虑及筹饷之艰,提出‘官产商办’、‘以税担保募款’之设想,或有可商榷之处,然其初衷,难道不是为了纾解国难,筹集平乱之资?若因‘祖制’二字,便将一切新思新法斥为‘祸国’,堵死一切变通之路,试问,倘有一匪寇兵临城下,我们是该用‘祖制’去退敌,还是该想办法找银子、造枪炮?”
逯元龙这番话,逻辑清晰,言辞犀利,既反驳了御史的指控,又将问题拉回到了“如何解决实际困难”这个核心上,还顺带把“寻求新法”拔高到了“忠君爱国”的高度。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些中下层的、对现状不满的官员,听得微微颔首,或交换着眼神。确实,天天骂人容易,可骂完了,问题还在那里,钱还是不够,仗还是打不赢。
“强词夺理!”另一个御史喝道,“官产乃朝廷体面所系,岂能与民争利?举借洋债,更是授人以柄,后患无穷!你逯元龙区区一个主事,懂得什么国家大事!”
逯元龙毫无惧色,反而笑了笑:“下官是不懂国家大事,只懂些钱谷小术。下官在户部云南司,管着云南一省钱粮账目。云南远在边陲,赋税有限,然每年朝廷协饷、地方开支,一笔笔皆需精打细算。下官深知,无钱,则兵不能练,匪不能剿,灾不能赈,河不能治。空谈‘体面’、‘祖制’,换不来一粒米,一支箭。下官愚见,但凡于国于民有利,能助朝廷渡过眼下难关之法,无论新法旧例,无论官绅商民,皆可一试。总好过坐困愁城,束手待毙。”
他再次向帘幕躬身:“臣逯元龙,人微言轻,本无资格在此妄议大政。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见朝廷艰难,臣心如火焚。故冒死进言,恳请太后、皇上,于西宫娘娘所提诸事,莫要因人废言,可令有司详加议处,若确有可取,不妨择一二处先行试办,以观后效。若不可行,再罢不迟。此乃臣之愚忠,伏乞圣鉴。”
说完,他深深叩首,退回班列。
殿内一片安静。逯元龙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理,姿态也放得低,把“忠君爱国”、“务实求变”的旗子扛得结实实。那几个御史一时竟被噎住,想反驳,又怕被扣上“空谈误国”、“不顾朝廷艰难”的帽子。
东宫太后在帘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逯元龙所奏,虽是一家之言,然其心可悯。西宫妹妹所提诸事,本宫已说过,交由军机处并总理衙门、内务府议处。兹事体大,确需慎重。然逯元龙所言‘择一二处试办,以观后效’,不无道理。诸位臣工,可还有本奏?”
这话,等于默认了逯元龙的建议,也变相认可了“可以讨论、可以试点”,把御史们“一棍子打死”的企图给挡了回去。虽然没明确支持西宫,但也没反对,留下了作空间。
张滋宇站在班列前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半路出个逯元龙。此子……以前没怎么留意,倒是个人物。看来,西宫那边,也不全是莽撞之辈。
朝会最终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结束。林晚晚回到西宫,心中对那个逯元龙,留下了深刻印象。此人胆大心细,善于说理,敢于在风口浪尖上站出来说话,而且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是个可用之才,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没有明确投靠哪一方?
“安德海。”
“奴才在。”
“去查查这个户部云南司主事逯元龙的底细。籍贯,出身,何时中的进士,座师是谁,平与哪些人来往,风评如何。要细,但不要让人察觉。”林晚晚吩咐。
“嗻!”安德海应下,又低声道,“娘娘,同文馆那边,周墨笙又递话了,说他们按照娘娘的意思,没碰炭窑的账,但把内府账上那几笔蹊跷款项,连同他们用泰西复式记账法重做的推演,都整理好了,还……还试着估算了那西山官窑若是经营得法,年入该有多少。数目……有点惊人。”
“哦?拿来我看。”林晚晚精神一振。
当看到周墨笙他们估算的、西山官窑“应有”的年收益时,林晚晚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管理得当,技术稍加改进,销路打开,那座窑,一年净赚两三万两银子,绝非难事。而现在,它每年还要朝廷倒贴进去至少五千两。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巨大的利益,也是巨大的黑幕。
“看来,这西山,本宫是不得不去了。”林晚晚将纸条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不过,在去之前,得先把朝中的‘霜’扫一扫,再把能用的人……聚一聚。”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也投向这座庞大帝国迷雾重重的未来。
(第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