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19  |  所属小说:我是西宫娘娘?

西宫太后“带头节俭、用度减半”的懿旨,如同在看似平静的紫禁城湖面上,丢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涟漪最先在西宫内部荡漾开来。御膳房送来的午膳,果然从之前的十几道菜缩减成了实实在在的四菜一汤:一道清炖狮子头,一道葱烧海参,一道清炒时蔬,一道胭脂鹅脯,外加一盅火腿鲜笋汤。味道依然精致,但排场骤减。伺候的宫女太监们,走路做事都更加轻手轻脚,眼神里多了几分揣测和不安——娘娘这是真穷了,还是有什么深意?月例虽然没减,但“赏赐一律暂停”这句话,可让不少指望这个贴补的人心里凉了半截。

林晚晚吃得心安理得。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有汤有菜,在她看来已经相当丰盛了(毕竟大学食堂吃多了)。她甚至觉得那盅汤有点油腻,只喝了半碗。

“春莺,这剩下的菜,你们拿下去分了吧,别浪费。”她放下筷子,吩咐道。记忆中清宫好像有“赐膳”的规矩,剩菜赏给底下人是恩典。

春莺和几个宫女连忙谢恩,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撤下。看着她们眼中真实的感激和一丝困惑,林晚晚心里叹了口气。由奢入俭难,尤其是对这些早已习惯宫廷奢靡生活的人来说。但她必须开这个头。

午膳后不久,她等待的“反应”来了。

先是东宫那边派了个管事嬷嬷过来,送来了几样“给妹妹压惊、补身子”的药材和燕窝,话里话外透着关切,但同时也委婉表示,东宫用度也已“竭力裁减”,只是“祖宗规矩、体面所在,有些开销实在省不得”,并暗示“六宫表率,当以和睦稳定为先,骤然大减用度,恐使下人惶惑,外朝非议”。

翻译成人话就是:妹妹你省钱省得太急太难看了,吓着大家了,也容易让别人说我们皇家小气,影响稳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林晚晚微笑着收下东西,客客气气打发走嬷嬷,心里门清。这位东宫太后(她还没见过本人)看来是个讲究“体面”和“稳定”的,可能更保守,不愿意轻易改变现状,哪怕现状是个火坑。这也正常,既得利益者往往最讨厌变化。

紧接着,安德海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娘娘,奴才按您的吩咐,去内务府要了近三年各司的细账,说是娘娘凤体初愈,想看看账目静静心。肃中堂倒没拦着,还亲自陪着奴才去了档房,账册都调出来了,堆了半间屋子。”安德海回禀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才刚翻了两本,就发现不对。”安德海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那账做得……太净了。净得就像刚用舌头舔过一样,每笔支出都有名目,有经手,有核准,印信齐全。采买价比市价是高,但高得‘合理’,比如宫里用的江宁云锦,账上记着一两银子一尺,奴才偷偷使人去前门外打听,最好的云锦庄,报价也要八钱到九钱,这一钱的差价,可以说是‘损耗’、‘运费’,也能说是‘孝敬’。至于那些工程,每一项都有详细的物料清单、工匠工食记录,银子一笔笔出去,都对得上号,至少表面上挑不出大错。”

林晚晚挑眉。意料之中。能混到内务府总管这个油水最厚位置的人,怎么可能不把账目做得漂亮?贪,也要讲究技术含量。看来这个肃顺,是个高级蛀虫。

“所以,明面上查,是查不出那三百万两亏空怎么没的,顶多说是‘用度奢靡’、‘物价腾贵’?”林晚晚冷笑。

“娘娘圣明。”安德海苦着脸,“而且,奴才在档房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肃中堂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在提醒,内务府的账牵扯甚广,先帝晚年和皇上登基时许多用度都是从内务府支应,有些账……恐怕不宜深究。”

不宜深究?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先帝或者当今小皇帝吧?或者,脆就是威胁。

“他还说什么了?”

“肃中堂还说,如今内外多事,宫闱安宁最为紧要。内务府虽然有些积欠,但他已责令各司紧缩,并正在与几位皇商商议,可否将旧欠转为‘股本’,许其些宫廷采办的便利,慢慢抵偿。请娘娘宽心,假以时,必能弥合亏空。”安德海复述道。

把欠债转成股份?让皇商成为宫廷生意的“股东”,然后用未来的采购份额抵债?这听起来有点像“债转股”的古代低配版啊。这个肃顺,倒是有点“金融创新”的头脑,可惜用错了地方。这办法或许能暂时缓解还款压力,但无异于饮鸩止渴,让这些皇商更深入地绑定宫廷利益,将来更难摆脱,采购价格恐怕会更高。

而且,这主意背后,有没有那些皇商的推动?他们是不是巴不得把债权变成更长期、更稳固的特权?

“假以时……是多久?一年?三年?还是等下一任皇帝登基?”林晚晚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那些债主,能等吗?广东海关的八十万两,也能转成‘股本’?”

安德海额头见汗:“这……肃中堂倒没说。不过,奴才打听到,广东海关那边催得挺急,赫德税务司已经发了三封文牒到内务府和户部了。”

看来,肃顺的“妙计”也有搞不定的债主。洋人可不吃“债转股”这一套,人家要现银,或者能立刻变现的抵押物(比如海关税收)。

“本宫知道了。”林晚晚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安德海,那些账册,你看得头疼吧?”

“奴才……奴才看得眼都花了,满篇都是数字,弯弯绕绕的。”安德海老实回答。他识字,但看这种专业账目,确实吃力。

“你看不懂,本宫也看不懂。”林晚晚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但有人能看懂。”

“娘娘的意思是?”

“去同文馆。”林晚晚语出惊人。

“同文馆?”安德海一愣。同文馆是朝廷设了没多久、培养通译洋文人才的学堂,娘娘去那儿嘛?

“对,同文馆。那里不是有学泰西算学(数学)的学生吗?给本宫找几个学得最好的,要家世清白、脑子灵光、嘴巴严的。本宫要他们来……帮本宫看账。”林晚晚眼中闪烁着光。她不懂古代会计,但现代基本的审计理念和数学工具,可以降维打击啊!让学西方数学的人,用更逻辑的方式去审视这些老账,说不定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而且,这些人年轻,还没被官场大染缸泡透,可能更有冲劲,也更容易掌控。

安德海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让同文馆的学生来查内务府的账?这、这成何体统?那些学生连官身都没有,很多还是……这简直闻所未闻!

“娘娘,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内务府的账,涉及宫闱秘事,让外人来看……”安德海试图劝阻。

“规矩?”林晚晚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安德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有人想用‘规矩’和‘体面’把咱们困死,把这三百万两的亏空糊弄过去。你是想守着规矩一起沉下去,还是想换个法子,看看能不能把这窟窿堵上?”

安德海浑身一激灵,立刻跪下:“奴才愚钝!奴才一切听娘娘吩咐!”他听明白了,娘娘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不打算按常理出牌。虽然风险极大,但……万一成了呢?他可是绑在娘娘这条船上的人。

“起来吧。暗中进行,找个由头,比如本宫想了解一下泰西算学有何实用,召几个学生来问问话。把人带来,本宫亲自见。记住,要保密。”林晚晚叮嘱。

“嗻!奴才明白!”安德海领命,匆匆而去。

打发走安德海,林晚晚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查账是撕开口子,但本问题还是没钱。光节流不够,必须开源。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海关税收简报上。上月海关税收三十八万两。赫德……这个掌控了大华朝海关的英国人。如果能提高海关税收呢?哪怕只提高一成,一个月也能多出近四万两,一年就是近五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怎么提高?打击走私?提高税率?洋人肯定不会答应。或者……扩大贸易量?

她回忆着晚清的历史。海关税收后来成为清政府最重要的财政收入之一,正是因为进出口贸易量在洋务运动和被动开放下增加了。如果能主动引导,发展一些出口产业呢?

这个时代,中国能出口什么?茶叶、生丝、瓷器、猪鬃、桐油……都是原材料和初级产品。利润大头被洋商和买办赚走了。

如果……如果能自己加工呢?比如,把生丝加工成绸缎再出口?把茶叶进行精制包装?哪怕只是初步加工,附加值也能提高不少。还有瓷器,能不能烧制一些符合洋人口味的新样式?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但这需要技术,需要机器,需要懂行的人,更需要启动资金。而且,肯定会触动现有利益集团——那些垄断丝茶出口的洋行和买办,还有国内相关的行会、官僚。

难,太难了。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至少,可以先调研。

“或许……该见见那个赫德?”林晚晚喃喃自语。这个英国佬虽然代表列强利益,但作为一个职业海关官员,他肯定希望海关税收增加,因为这关乎他的业绩和影响力。也许,有的可能?

就在她思绪纷飞时,春莺在门外轻声禀报:“娘娘,军机处王庆祺王大人递牌子求见,说是有紧急军务。”

王庆祺?昨天来“请罪”的官员之一,户部左侍郎,军机处行走。他跑来什么?还是紧急军务?

“让他到前殿等候,本宫稍后便到。”林晚晚整理了一下衣袍,定了定神。该来的总会来,正好会会这位朝中大员。

前殿比书房更加庄严肃穆,是太后正式接见外臣的地方。林晚晚在铺着明黄缎垫的宝座上坐下,尽量挺直腰背,摆出太后的威仪。虽然心里打鼓,但输人不输阵。

很快,一个穿着仙鹤补子、头戴蓝宝石顶戴、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低着头,迈着标准的官员步伐,趋行而入,在御阶下甩袖、跪倒、叩头:“臣,军机处行走、户部左侍郎王庆祺,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王大人平身,看座。”林晚晚模仿着影视剧里的调子,尽量让声音平稳端庄。

“谢娘娘。”王庆祺谢恩,侧身坐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只坐了半边屁股,腰杆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标准恭谨的臣子模样。

“王大人说有紧急军务?”林晚晚开门见山。

“回娘娘,”王庆祺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朝臣特有的圆润腔调,“是两江曾大人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奏报。曾大人说,已收到朝廷允其试行‘厘金’筹饷的密谕(他提到‘密谕’时,语气微微一顿),深感天恩浩荡,必将竭力剿贼。然江宁局势危殆,贼众数十万,重重围困,城中粮草弹药仅能支撑半月。‘厘金’之设,纵能募得些许饷银,然购置枪械粮秣、招募兵勇,非旦夕可成。曾大人恳请朝廷,无论如何,速拨现银二十万两,五万斤,洋枪两千杆,以解燃眉之急。否则……江宁恐有失陷之虞。”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绫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

安德海上前接过,转呈给林晚晚。

林晚晚打开奏折,快速浏览。内容和王庆祺说的差不多,但曾国藩的笔迹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出的焦灼和决绝,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江宁(南京)真的到了生死边缘。二十万两现银,五万斤,两千杆洋枪……这还只是“救急”。

她把奏折放在一旁,看向王庆祺:“王大人是户部侍郎,依你看,这二十万两现银,户部可能即刻拨付?”

王庆祺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林晚晚一眼,又迅速垂下,苦笑道:“回娘娘,户部……实在是罗掘俱穷。京师百官俸银已欠发两月,直隶赈灾款项分文未拨,东北旗饷亦拖延久。国库现存银两,不足三十万,还要应付宫内、各部院常支应。这二十万两……若拨给江宁,则京师即刻无银可用,恐生大变。可若不拨……”他顿了顿,声音更苦,“江宁若失,东南震动,贼势必然大涨,后果不堪设想。此诚两难之境,臣等束手无策,唯有……恳请圣裁。”说完,他又离座跪下了。

好一个“恳请圣裁”!皮球踢得漂亮。户部没钱,我知道江宁重要,但我也没办法,太后您看着办吧。反正要钱没有,要命……朝廷的命和江宁的命,您挑一个?

林晚晚心里窝火,但知道发火没用。王庆祺说的是实情,户部可能真榨不出油了。急了,他大不了辞官,烂摊子还是她的。

“军械呢?和洋枪,可能筹措?”她换了个方向。

“工部库存还有一些,五万斤挤一挤,或可凑出一半。洋枪……”王庆祺摇头,“天津机器局年产能不过千余杆,且多为旧式,库存早已调拨一空。两千杆洋枪,除非向洋商购买,然一杆洋枪售价近百两,两千杆便是二十万两,且远水难救近火。”

又是钱!还是钱!林晚晚感觉太阳又开始跳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庆祺,忽然问:“王大人,你是户部左侍郎,掌天下钱粮。依你之见,除加赋、借债之外,朝廷如今,还有何生财之道?”

王庆祺显然没料到太后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沉吟片刻,方谨慎答道:“回娘娘,生财之道,无非开源节流。节流,娘娘已下懿旨,宫中用度减半,实为表率。然百官俸禄、各地军饷、河工赈灾,皆为国用,裁减不易。开源……地丁、盐课、关税,皆有定例,骤加恐伤民力,激起变故。唯有整顿税务,严查中饱,或可略增收入。然积弊已久,非一时可改。此外……”他犹豫了一下,“或可仿唐宋故事,行‘扑买’之法,将某些官营矿冶、榷场,包于商人,先收其利,以应一时之急。然此非长久之计,且易生流弊。”

扑买?就是承包经营权?有点像后世的特许经营。这倒是个思路,能快速回笼一笔资金。但就像王庆祺说的,弊端大,而且动的是现有官僚体系的酪。

“若……朝廷自己兴办一些实业呢?比如,用新法织布、开矿,以其所得,补充国用?”林晚晚试探着抛出一点想法。

王庆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忧虑和不以为然:“娘娘,此事……万不可行!士农工商,商为末业。朝廷乃天下表率,岂能与民争利,行商贾之事?此必遭清议抨击,动摇国本!且创办实业,所费不赀,机器需购自外洋,工匠需重金聘请,成败未知。如今国库空虚,万万经不起这般折腾。请娘娘三思!”

反应激烈,完全在意料之中。封建士大夫对“官府经商”的鄙视是刻在骨子里的。跟他们讲“实业救国”、“国有资产增值”,无异于对牛弹琴。

林晚晚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本宫知道了。江宁的饷银军械,本宫再想办法。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王庆祺似乎还想劝谏,但见太后神色淡漠,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叩头退下。

看着王庆祺离开的背影,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心力交瘁。跟这些官僚打交道,真累。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绕圈子,推卸责任是第一要务。

江宁的二十万两,必须想办法。不然曾国藩那边崩了,一切休提。

内务府的三百万两亏空……海关的潜在收入……兴办实业的艰难……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忽然,她想起王庆祺提到的“扑买”。如果把内务府那些亏空严重、管理混乱的“官产”,比如某些皇家专属的矿山、皇庄、织造局,拿出来“扑买”呢?既能快速换一笔钱救急(比如支付广东海关的欠款,或者拨一部分给江宁),又能甩掉一些包袱,还能引入民间资本和效率来管理。

当然,这肯定会被骂“变卖祖产”、“与民争利(虽然是反过来的)”,阻力会更大。肃顺那一关就不好过,这些产业很多都在内务府管辖下,是他的地盘和钱袋子。

但……也许是条路。一条能快速变现、又能打击内务府既得利益集团的路。

不过,得好好筹划。不能蛮。

“安德海回来了吗?”她问春莺。

“回娘娘,安公公还没回。”

“等他回来,立刻让他来见本宫。”林晚晚吩咐。她需要安德海去摸摸底,内务府下面,有哪些产业是“亏损严重”但“其实有潜力”的,适合拿出来当“试点”。

搞钱之路,漫长而艰巨。但至少,她已经开始思考具体的、可作的方案了,而不是像原主那样只知道生气或者发愁。

“一步一步来吧。”她低声对自己说,“先解决江宁的二十万两,再想办法从内务府身上割肉……顺便,看看同文馆那些学生,能不能给我点惊喜。”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夕阳西下,将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殿染成一片金红。这景象壮美无比,却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她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忽然咧嘴笑了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管理起来,可比管理大学社团……多了。”

“至少,不用担心社团经费只有两百块了。”

“咱们现在面对的,可是两千万两的‘社团经费’赤字呢。”

幽默感,是她在绝境中保持清醒的最后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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