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叶青田在药园最深处，挨着管事院子，用篱笆单独围了一圈。一共八畦，每畦不到两百株，但每一株都挂着赵家药园的号牌——从种下去到采摘，全程记录，一片叶子都不能少。

陈默第一天进三叶青田，赵义亲自跟着。管事站在田埂上，抱着胳膊，眼睛盯着他的手。陈默蹲下来，舀起稀释好的灵液，浇在第一株的部。0.35瓢，不多不少。灵液渗进土里，三叶青的叶片轻轻舒展开，叶尖在晨光里颤了一下。

赵义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没说话，转身回了管事院子。

面板上赵义的敌意值从6降到了4。

三叶青的浇灌比聚气草费神得多。浓度、用量、时机，三个变量都要卡准。陈默每天寅时起床，先到灵泉边稀释灵液——丁老头给了他一只小铜秤，专门用来称灵泉原液和普通水的比例。七份灵泉兑三份水，误差不能超过半钱。

称好了，提到三叶青田，一株一株浇。浇完一畦大约半个时辰，八畦浇完，太阳已经偏西了。中间吃两个杂粮饼子，蹲在田埂上啃，啃完了继续浇。

第一个月，八畦三叶青无一死苗。

月底，赵义把陈默叫到了管事院子。院子里堆着几口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是刚采摘的三叶青，叶片厚实，颜色墨绿，品相极好。赵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账目，对了一遍，又对了一遍。

“你浇的那八畦，产量比上个月老李浇的时候高了将近两成。”

陈默低着头，没说话。

赵义放下账目，看了他一眼。“你以前种过灵草？”

“没有。在青木宗过杂役，倒过药渣。”

“倒药渣能学出这个手艺？”

“药渣里有时候有残丹。翻多了，能看出点门道。灵草跟炼丹一样，都是火候和分量。”

赵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三叶青田以后就归你管了。月例提到八块灵石。好好。”

陈默“嗯”了一声，退出院子。

走到三叶青田边的时候，刘三正蹲在田埂上等他。瘦高个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听说赵义给你涨月例了？八块？”

“嗯。”

“我了两年还是五块。”刘三咂了咂嘴，“不过我不眼红。三叶青那玩意儿，给我八块我也不。太他妈费神了。”

陈默蹲下来，跟他并排坐着。夕阳从药园西边的篱笆上照过来，把八畦三叶青染成一片暗金色。

“刘三哥，问你个事。”

“说。”

“赵管事的克扣渠道，你知道多少？”

刘三的笑容僵了一瞬，往管事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问这个什么？”

“随便问问。”

刘三沉默了几息，声音压得更低了。“赵义每个月从药园克扣的灵草，大概占产量的一成。三叶青、聚气草、苦藤，都扣。扣下来的灵草他不卖苍云城里的丹坊——赵家本家会查账。他卖到地下坊市。地下坊市有个收灵草的老鬼，姓什么不知道，都叫他老鬼，瘸了一条腿。赵义的灵草全卖给他，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但胜在安全，不走账。”

“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赵义让我半夜帮他搬过货。”刘三咬了咬牙，“三箱三叶青，搬到药园后门外，老鬼的马车等在那里。搬完了给了我两块灵石，让我闭嘴。我闭了一年多了。”

陈默把这段话一字一字存进面板里。

“老鬼的马车，一般什么时候来？”

“月底。账目核完之后，赵义把克扣的部分剔出来，老鬼当晚就来拉走。”刘三看着他，“陈默，你不会是想……”

“不想。”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随便问问。谢了，刘三哥。”

他转身回了杂役房。

当天晚上，陈默把面板打开，把刘三说的信息全部录入。赵义的克扣渠道——时间、数量、接头人、交易方式——一条一条拼起来，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老鬼，地下坊市，瘸腿，月底收货。克扣量占产量一成，每月大约三百株各色灵草，按地下坊市的收购价，赵义每月能多拿四五十块灵石。

面板推演出一个结论。

【赵义的克扣模式已摸清】

【证据链完整度：约60%，尚缺实物交易记录和账目佐证】

【建议：继续收集证据，暂不行动。赵义对你的信任值尚低，贸然举报可能引火烧身】

【最优介入时机：掌握实物交易证据后，匿名向赵家本家举报，借赵家之手清除赵义】

陈默把这条推演存进面板，躺下来。

月光从木梁的虫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三年前在青木宗，他花了六个月扳倒刘元庆。这一次，他不急。赵义比刘元庆难对付——刘元庆只是个外门弟子，赵义是赵家的人，虽然是旁支的旁支，但毕竟姓赵。动赵义，必须借赵家自己的刀。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寅时，照常起床，稀释灵液，浇三叶青。

子一天一天过去。三叶青的长势越来越好，赵义来看的次数越来越少。面板上赵义的敌意值稳定在3以下，信任值从原来的十几慢慢涨到了三十几。

第三个月月底，陈默第一次见到了老鬼。

那天晚上，他睡到半夜，被一阵极轻的车轮声惊醒。药园后门在杂役房北边，隔着一片聚气草田，平时听不到动静。但那天夜里风静，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陈默悄无声息地爬起来，从窗户的木条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停在药园后门外。驾车的是个瘸腿老头，弯腰驼背，头发花白，筑基初期的修为。赵义从后门出来，怀里抱着两只木箱，递给老头。老头接过，掀开黑布塞进车厢里，又从车厢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赵义。

灵石。隔着老远，陈默听不见他们说话，但面板上跳出了推演结果。

【交易内容：三叶青两箱，约六十株】

【交易金额：约三十五灵石】

【交易双方：赵义、老鬼（地下坊市灵草贩子，筑基初期）】

赵义接过布袋，揣进怀里，转身回了药园。老鬼拉起缰绳，马车无声无息地沿着土路往南去了。南边是苍云城的方向，地下坊市就在内城与外城交界处。

陈默把这一切存进面板里。

证据链完整度从60%跳到了75%。

还不够。面板推演的最优介入时机，是完整度达到90%以上。他还需要账目——赵义记录克扣细节的那本账。在青木宗扳倒赵大壮的时候，他学到过一件事：所有的管事都会记账。不是给上面看的账，是给自己看的。因为克扣这种事，不记清楚，自己也会乱。

赵义的账本一定在管事院子里。

陈默躺回床上，把面板关掉。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