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林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1990年7月13,入伏。
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林晓月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吹着电扇,手里捧着一本《国富论》——这是她从县图书馆借来的。前世在监狱里,她读的是英文版,如今看中文版,反倒有些不习惯。
“晓月!晓月!”
林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陈浩来了!你快出来!”
林晓月翻书的手猛地顿住了。
陈浩。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从喉咙滑入,凉飕飕地坠在胃里。
她抬起头,透过纱窗,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了摩丝,梳成当时最流行的偏分。一米八几的个子立在小小的院子里,就像一棵移栽过来的树,显得格格不入。
陈浩。
她的未婚夫。
不,准确地说,是她前世的未婚夫。
那个在她二十二岁时悔婚、娶了白梦瑶的男人。 那个在她二十六岁时骗走她所有积蓄的男人。 那个在她三十岁时作伪证、把她送进监狱的男人。
此刻,他正站在她家院子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憨厚老实的笑容,活像个称职的准女婿。
“阿姨,天热,我给你们带了西瓜和葡萄。”陈浩的声音低沉浑厚,刻意带着几分温柔,“晓月在吗?”
“在呢在呢,在屋里看书呢。”林母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林晓月隔着纱窗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是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前世,她曾以为陈浩是世上最好的男人。高大、帅气、家世好,对她温柔体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十六岁那年,陈浩家托人来提亲,林家答应了。十八岁时,他们正式订婚,交换了庚帖,摆了酒席。
在1990年的小县城,订婚几乎等同于结婚。所有人都把她看作陈浩的媳妇,把陈浩当作林家的女婿。
她也曾这样认为。
直到白梦瑶的出现。
“晓月!”陈浩掀开纱门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几天不见,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考试太累了?”
林晓月看着他。
看着他浓眉大眼的脸,挺直的鼻梁,笑起来露出的一口白牙。
这张脸,她前世看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看透。
她曾以为他是真诚的,其实他虚伪至极;曾以为他深爱着自己,其实她不过是他的备胎;曾以为他会是她的归宿,到头来却是推她入深渊的帮凶。
“晓月?”陈浩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有些奇怪地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林晓月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没有,就是觉得你晒黑了。”她说,“快坐吧,我给你倒水。”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转身的瞬间,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端着水杯回来时,陈浩已经坐在竹椅上,正翻看她放在桌上的《国富论》。
“你怎么看这种书?”陈浩皱着眉翻了翻,一脸不解,“不是考完试了吗?还看什么书,好好休息不行吗?”
“闲得无聊,随便看看。”林晓月把水杯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陈浩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晓月,我爸妈说,想趁你还没出成绩,把婚期定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让你爸妈去我家坐坐,商量商量?”
婚期。
这两个字,在前世曾是林晓月最期待的字眼。
但现在,它们像两针,狠狠扎在她心口。
她低下头,假装害羞地抿了抿嘴:“这么快啊?我还想等成绩出来再说呢。”
“成绩出来了也不耽误。”陈浩伸手想拉她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也没在意,继续说道:“你考得好不好,我们家都不嫌弃。我爸妈说了,你要是考上大学,我们家供你;考不上也没关系,嫁过来我养你。”
多动听的话。
前世,她听到这番话时,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陈家对她太好了,陈浩太爱她了,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
如今再听,只觉得一阵恶心。
供她上大学?前世她考上中专,陈家一分钱都没出,所有学费都是母亲去砖瓦厂搬砖挣来的。 嫁过去养她?前世她嫁进陈家,洗衣做饭带孩子,还要伺候公婆,累得像条狗,却仍被婆婆嫌弃“不会生儿子”。
这些话,全都是骗人的。
但林晓月没有拆穿。
她抬起头,对陈浩甜甜一笑:“那我回去跟我爸妈说说。对了,陈浩哥,梦瑶最近在忙什么?考完试就没见她了。”
陈浩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但林晓月看出来了。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每当提到白梦瑶,他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略微加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是动心的模样。
前世她不懂,以为他只是对白梦瑶客气。 现在,她什么都懂了。
“梦瑶啊,”陈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声音尽量保持自然,“她昨天还来我家找我妹玩,跟我打了个招呼。她说她考得不太好,可能上不了好学校,正发愁呢。”
“是吗?”林晓月歪了歪头,“那我得去安慰安慰她。我们可是最好的姐妹。”
“对,对,你们是好姐妹。”陈浩附和着,眼神却飘向了别处。
林晓月在心中冷笑。
好姐妹?
一个抢走你未婚夫的好姐妹。 一个偷走你东西的好姐妹。 一个把你送进监狱的好姐妹。
这个“好”字,用得可真讽刺。
陈浩坐了半个多小时,喝了两杯水,吃了一块西瓜,说了七八句“多注意身体”,终于起身告辞。
林晓月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骑上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像退般,一点点褪去。
“晓月,”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陈浩跟你说啥了?”
“说要定婚期。”林晓月走回堂屋,重新坐到竹椅上。
“那你怎么说的?”林母擦着手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期待。
林晓月看着母亲的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林母很喜欢陈浩。不,不只是喜欢,是感激。当年林家穷,父亲在砖瓦厂受伤住院,是陈家垫付了医药费。从那以后,母亲就觉得欠了陈家一辈子人情,恨不得让女儿嫁过去做牛做马也要偿还。
前世,母亲到死都不知道陈浩的真面目。
这一世,林晓月不打算让母亲知道。
有些真相太过残忍,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我说再等等。”林晓月笑了笑,“妈,我想等成绩出来再说。万一我考得好,去了外地上大学,这么早订婚也不方便。”
林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也是,那你自己拿主意。不过别拖太久,陈家那边还等着呢。”
“知道了。”
林母回厨房做饭去了。林晓月坐在竹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声。
她在想一件事。
前世,陈浩是什么时候开始和白梦瑶勾搭上的?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是高考后的那个夏天。
她考砸了,白梦瑶陪她散心,陈浩也经常一起来。三个人常常一起出去玩,去河边钓鱼,去山上摘野果,去县城的录像厅看电影。
那时她觉得,这样的子真好。有未婚夫,有好姐妹,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现在她才明白,那本不是什么“岁月静好”。
那是两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搞暧昧,而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陈浩看白梦瑶的眼神,白梦瑶看陈浩的眼神,他们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当时全都视而不见。
不是看不见。
是不愿意看见。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
林晓月皱了皱眉,心想难道是陈浩忘了什么东西。
她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陈浩。
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脚上是布鞋。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体力活的。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是?”林晓月警惕地看着他。
“请问,这是林晓月家吗?”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
“我是林晓月,您找我有事?”
中年男人一听这话,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林晓月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大叔,您这是什么?快起来!”
“林小姐,求求你,救救我家娃!”中年男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死死抓住林晓月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我家娃叫张小明,跟你一个考场,坐你后面。他说你数学考得特别好,想请你给他补补课,他明年复读……”
林晓月愣住了。
张小明。
她想起来了。
高考数学那天,她身后确实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卷子发下来时,她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绝望到了极点。
她做完题检查的时候,余光扫到后面的男孩,看到他的答题卡上空了一大片,手还在发抖。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这个男孩的父亲跪在她面前,求她给儿子补课。
林晓月蹲下身,和中年男人平视。
“大叔,您先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您儿子怎么了?”
中年男人擦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原来张小明是县一中的学生,成绩一直很好,稳居年级前三。但高考前一天,他被几个混混打了,右手骨裂,打着石膏进的考场。数学卷子上的大题,他一道都没能做出来。
“他考完试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了。”中年男人说着又哭了,“他妈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怎么劝他都不听。他说他这辈子完了,考不上大学,没脸见人了。”
林晓月沉默了几秒钟。
她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考砸了,把自己关在屋里,觉得人生彻底完了,看不到任何希望。
她懂那种感觉。
“他在家吗?”
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光芒:“在!在家!林小姐你愿意去?”
“带路吧。”
林晓月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声:“妈,我去同学家一趟,中午不回来吃了!”
没等林母回答,她就跟着中年男人出了门。
张小明家住在县城西边的棚户区,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到处是污水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林晓月走在这条巷子里,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她来过这里。
不是来补课。
是来要债。
白梦瑶骗她的那个出事后,债主找上门来,她四处借钱还债,其中一个债主就住在这里。她来的时候,那家人已经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只剩下一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她没忍心要钱,转身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债主”是白梦瑶雇的托。
“到了到了。”中年男人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用手敲了敲门板,“小明,开门,爸给你请了个老师来。”
里面没有声音。
“小明!”
还是没有声音。
中年男人急了,使劲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用报纸糊着,只有一线微光透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张小明。
林晓月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张小明,”她说,“我是坐你前面的那个人。”
张小明没有反应。
“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在第二排靠窗。”林晓月继续说,“数学考试的时候,我听到你叹气了。”
张小明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数学考了满分。”
他终于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瘦削、满是泪痕的脸。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裂出血,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看起来不像十八岁,反倒像三十岁。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我数学考了满分。”林晓月重复了一遍,“你坐在我后面,应该看到了,我提前交卷了。”
张小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因为我知道所有题的答案。”林晓月说。
张小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不是因为泄题。”林晓月笑了,“是因为我把该学的都学了,该练的都练了,该背的都背了。所以当我看到卷子的时候,每一道题都觉得眼熟。”
她伸出手,像个大姐姐一样,揉了揉张小明的头发。
“你的手受伤了,不是你笨,不是你不行,只是运气不好。”她说,“但运气不好不是世界末。今年不行,明年再来。一年的时间,足够你把失去的都补回来了。”
张小明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把脸藏起来。
他哭出了声,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着。
林晓月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断,就那么蹲着,等他把眼泪流完。
过了很久,张小明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你真的愿意教我?”
“愿意。”
“免费吗?”
林晓月想了想:“免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明年考上了,帮我做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到时候再告诉你。”
张小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林晓月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昏暗仄的房间,目光落在一张破旧的书桌上。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一盏煤油灯的灯罩被熏得乌黑。
“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我来给你补课。”她说,“不过你得答应我,每天至少吃两顿饭,保证六个小时的睡眠。身体要是垮了,其他一切都免谈。”
张小明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的中年男人早已泣不成声,“噗通”一声又要下跪,被林晓月及时拉住了。
“大叔,别这样。”林晓月说,“您儿子是个好苗子,不能因为一次考试就耽误了前程。”
走出那间土坯房时,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巷子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白梦瑶。
林晓月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清楚她站了多久。她身着一袭淡黄色的碎花裙,撑着一把白色遮阳伞,宛如一朵绽放在垃圾堆旁的百合花。
“晓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白梦瑶脸上满是惊讶,“这地方不太安全,你一个人来多危险啊。”
林晓月注视着她。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关切,还有恰到好处的担忧。
但她的眼睛在看什么呢?
在打量林晓月衣服上蹭到的灰尘,在观察她鞋上沾着的泥巴,在揣测林晓月从这条脏乱的巷子里走出来,能有什么体面事。
“哦,一个同学的爸爸请我来补课。”林晓月拍了拍身上的灰,微笑着反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白梦瑶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我来找陈浩哥的妹妹,她说今天要来这边走亲戚,让我陪她一起。”白梦瑶说着,朝巷子深处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晓月姐,你不觉得陈浩哥最近和那个女孩走得太近了吗?”
林晓月心中一动。
她在试探。
白梦瑶在试探自己对陈浩与其他女孩走近的反应。
如果自己表现出嫉妒、不安或怀疑,白梦瑶就会知道她在意陈浩,进而利用这一点来挑拨离间。
如果自己表现得无所谓、不在乎,白梦瑶就会明白她对陈浩的感情没那么深厚,从而调整策略。
前世,她选择了第一种反应。
她表现出在意,白梦瑶便趁机在她耳边吹风,说陈浩和别的女孩关系暧昧,挑唆她与陈浩争吵,然后自己再以“调解人”的身份出现在陈浩面前。
一来二去,陈浩便觉得白梦瑶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比林晓月好太多。
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了。
林晓月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淡然:“陈浩哥对谁都挺热情的,他人大方,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白梦瑶的表情僵了一瞬。
“再说了,”林晓月补充道,“他要是真有二心,那是他没眼光。我林晓月又不是没人要,离了他难道还活不下去?”
白梦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林晓月会是这种反应。
在她的设想里,林晓月应该是个对陈浩死心塌地、离不开他的小白兔。
但眼前的林晓月,说话的口气,怎么像是一只披着兔皮的老虎?
“晓月姐,你说得对。”白梦瑶迅速调整好表情,笑得甜甜蜜蜜,“陈浩哥要是敢对不起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林晓月看着她那张甜美无害的脸,在心里默默想道:
你当然不会不饶他。
因为你想要的不是他对不起我,而是他爱上你,然后让我主动离开。
这样你就不是第三者了,你只是一个“无辜”地被爱上的女人。
高明,实在是高明。
“走吧,梦瑶。”林晓月挽住白梦瑶的胳膊,语气亲昵得如同真正的闺蜜,“一起去你家坐坐?好久没跟你好好聊聊天了。”
白梦瑶的身体微微一僵。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晓月还是感觉到了。
“好啊。”白梦瑶笑着应道,“我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想让你到家里来吃饭。”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阳光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她们有说有笑,宛如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
但地上的两条影子,一前一后,一深一浅。
像猎人与猎物。
只是这一次,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
林晓月抬起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
七月的天空,蓝得像一块纯净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
她在心里默念:
陈浩,白梦瑶,你们的剧本我已经看过了。
现在,该由我来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