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晓月以为自己死了。
但她听到了声音。
先是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然后是近近的,像是有个人趴在她耳边说话,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晓月,晓月,该起了,今天要考试呢。”
考试?
林晓月的意识像是一条沉在深海的鱼,慢慢往上浮。黑暗一点一点褪去,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刺得她眼皮发疼。
“晓月!再不起来赶不上车了!”
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
林晓月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脸——圆圆的,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颗黑痣,眉毛拧成了麻花。这张脸凑得极近,鼻子都快贴到她的鼻子上了。
林晓月愣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
这是她妈。
是她三十岁那年就去世的妈。
是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妈。
“妈?”
林晓月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话。
“咋了这是?做噩梦了?”林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你这一脸要哭的样子是咋回事?”
林晓月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了她。
“妈!”
这一个字喊出来,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河水,哗啦啦地往下淌。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林母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这孩子,你哭啥呢?”林母被她吓着了,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没事,妈在这儿呢,梦都是反的,别哭了啊……”
林晓月说不出话。
她抱着母亲,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温度,感受到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的粗糙质感,感受到母亲拍她后背的手掌上的老茧。
这些都是真的。
她妈还活着。
她还没有失去一切。
林母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把她从身上扒下来,拿袖子给她擦眼泪:“行了行了,都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哭成这样像什么话?赶紧的,洗脸刷牙,今天高考,你爸特意去镇上买了油条,给你配鸡蛋吃,说是考一百分的意思。”
高考。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林晓月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墙上挂的历。
1990年7月6。
星期五。
明天,是高考的子。
不,不对。她记得清清楚楚,1990年的高考是7月7开始。也就是说,今天是高考前一天。
林晓月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白白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圆润饱满,不是那双手了。不是那双在监狱里做苦工磨得全是老茧和伤疤的手,不是那双三十五岁时枯瘦如柴的手。
这是一双十八岁的手。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紧致的,没有皱纹的。
她真的回来了。
“晓月?”林母见她发呆,又喊了一声,“你没事吧?要不要去诊所看看?”
“不用。”林晓月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让她更加清醒,“我没事,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啥了?”
林晓月顿了顿,看着母亲的脸,看着那还没有被病痛折磨得脱相的脸,看着那还没有被岁月压弯的脊背。
“梦见我不要你了。”她说。
林母一愣,随即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你还能不要你妈?赶紧穿鞋,别着凉了。”
林晓月笑了。
这是她重活一世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不是苦的。
她穿好鞋,走到院子里。
晨光熹微,空气里有一股露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院子不大,东边种了一棵石榴树,西边是鸡窝,几只老母鸡正咕咕叫着抢食。水龙头在外面,冬天会冻住,要用热水浇开了才能出水。
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不,比记忆里更鲜活。记忆里的画面是灰蒙蒙的,而眼前的一切都有颜色——石榴花的红,鸡毛的黄,天空的蓝,水泥地的灰。
林晓月站在院子里,仰起头,让晨光落在脸上。
她活着。
她真的活着。
她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高考还没有考砸,陈浩还没有背叛她,白梦瑶还没有露出真面目,母亲还没有生病,还活着。
一切都还来得及。
“晓月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林晓月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化成灰,她也能从千万个声音里把它挑出来。
温柔,甜美,像泡在蜜糖水里。
白梦瑶。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脸上挂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十七岁的白梦瑶,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纯洁得让人不忍亵渎。
可林晓月知道,这朵白莲花下面,藏着一条毒蛇。
“晓月姐,你怎么站在院子里发呆呀?”白梦瑶推开栅栏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我特意给你煮了安神茶,明天就要考试了,今天一定要休息好。”
安神茶。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林晓月的口。
前世的白梦瑶,也是在这一天,送来了安神茶。她喝了,拉了整整一天肚子,发了一夜的高烧,第二天被扶进考场的时候,脑子像一团浆糊。本来能上重点大学的成绩,最后只够上一个中专。
她以为是运气不好。
直到三十岁那年她才想明白,白梦瑶给她的那杯茶里,加了泻药。
“晓月姐?”白梦瑶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林晓月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看着她那两个甜美无害的酒窝,看着她端着保温杯的姿势——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像一个真正关心朋友的好妹妹。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那一切,谁会怀疑她呢?
林晓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面上却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梦瑶,你对我真好。”她接过保温杯,语气温温柔柔的,“我昨晚没睡好,正需要这个。”
白梦瑶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被她压了下去:“那你一定要喝完哦,我熬了好久呢。”
“好。”
林晓月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中药味飘出来。她凑近闻了闻,表面上是安神茶的味道,但底下隐隐约约有一丝酸涩的气息,像是某种性药物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到白梦瑶正盯着她看,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期待。
林晓月笑了。
她端起保温杯,放到嘴边,做出一个仰头喝的动作。
白梦瑶的眼睛更亮了。
但林晓月只是做了个假动作,保温杯倾斜的角度刚好让液体没有流出来。她一边假装吞咽,一边用余光观察白梦瑶的表情。
那女人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林晓月把保温杯放下来,擦了擦嘴角:“好喝,谢谢你梦瑶。”
白梦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客气,你喝完我就放心啦。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加油哦!”
她转身离开,步子轻快得像一只蝴蝶。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晓月还端着保温杯站在院子里,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消失在了巷子口。
林晓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白梦瑶,你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模一样的招数,一模一样的下作。”
她把保温杯里的液体倒进了院角的阴沟里,看着那褐色的液体渗进泥土,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
“妈,我爸呢?”
“去镇上买肉了,晚上给你包饺子,明天好上考场。”
林晓月走到堂屋,打开柜子翻找起来。
“你找啥呢?”林母在厨房里喊。
“找留下的那个箱子。”
林母探出头来,一脸疑惑:“那个旧箱子?你去世前不是给你了吗?说是等你上大学再打开。”
林晓月的手顿了一下。
是的,去世前把那个箱子留给了她,说等她考上大学再打开。前世她高考考砸了,没脸打开那个箱子,就一直放在床底下落灰。后来白梦瑶来她家,说帮她收拾东西,把那个箱子“不小心”弄丢了。
她当时没在意。
直到多年以后,她才从一个老人口中得知,留下的那个箱子里,有一张凭证,是1988年买的深发展原始股。如果她没有弄丢那张凭证,等到1991年上市的时候,那点至少值三百万。
三百万。
在九十年代初,那是一笔能改变命运的钱。
但那个箱子被白梦瑶弄丢了。
或者说,被白梦瑶偷走了。
“妈,那个箱子在哪儿?”林晓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床底下呢,不是一直搁那儿吗?”林母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那箱子里到底有啥宝贝?你去世都两年了,你也没打开看过。”
林晓月没回答,转身冲回卧室,趴到床底下,伸手往里一摸。
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木头的,冰凉冰凉的。
她把它拖了出来。
是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巴掌大小,雕着简单的花纹,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铜锁已经生了绿锈。
林晓月捧着这个箱子,手指在颤抖。
。
去世的时候她十六岁,什么都不懂。拉着她的手说:“晓月啊,这个箱子给你,等你考上大学再打开。”她问里面是什么,笑着说:“是你以后过好子的底气。”
她当时以为说的是吉祥话。
现在她知道了,说的是真的。
林晓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老虎钳,剪断了铜锁。
箱子打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叠粮票,全国粮票,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样,是一枚银元,袁大头,正面是袁世凯的侧面像,背面是嘉禾图案。林晓月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是真货。
第三样,是一张泛黄的纸。
她小心地展开那张纸,看到上面印着几个字——“深圳发展银行认购凭证”。
期是1988年4月7。
认购股数是——1000股。
认购价格是——每股1元。
林晓月盯着那张纸,眼眶红了。
生前在纺织厂做了一辈子工,每个月工资不到一百块。这1000块钱,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她全部买了。
买给林晓月的。
因为林晓月是最疼的孙女,是嘴里“以后一定有出息”的那个孩子。
前世,这张凭证被白梦瑶偷走了。
这一世,不会了。
林晓月把凭证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然后把粮票和银元也收好,把空箱子重新塞回床底下。
她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
斑驳的墙壁,老旧的家具,褪色的年画,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院子里公鸡打鸣,远处有狗在叫。
这是1990年的夏天。
这是她家。
这是她所有厄运开始之前,最后的好子。
“晓月!”林母在厨房喊,“过来帮我剥蒜!”
“来了。”
林晓月走进厨房,看到母亲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正在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咚”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她走过去,从篮子里拿起一头蒜,开始剥。
林母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
林晓月低着头剥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如果我说,我明天高考能考全县第一,你信吗?”
林母剁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全县第一?你平时模拟考也就年级前十,全县第一那得超常发挥才行。”
“我能。”
林母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没有笑。
“行,你说能就能。”她说,“妈信你。”
林晓月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她想起前世,她高考考砸了,不敢告诉母亲真相,说是发挥失常。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中专也行,妈供你。”
后来她被骗、被背叛、被陷害、被判刑,每一次走投无路的时候,她都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但她不敢。她觉得自己没脸。
再后来,母亲病了,住院了,走了。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妈。”林晓月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我养你。”
林母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响:“行,妈等着。你先考上大学再说。”
厨房里弥漫着肉馅和蒜泥的味道,窗外有蝉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母的侧脸上,把她鬓角的几白发照得发亮。
林晓月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地说:
妈,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傍晚的时候,林父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块肉和两斤鸡蛋。他把东西递给林母,看到林晓月在院子里背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考,”他说,“考上大学,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林晓月看着他。
她爸今年四十五岁,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钱。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晒斑,脊背已经有些驼了。
前世,母亲去世后,她爸一个人过了好多年。她入狱的时候,她爸来探监,隔着玻璃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爸等你出来。”
她出来以后,她爸已经不认识她了。
不是因为老年痴呆,是因为她瘦得脱了相,他认不出来了。
“爸。”林晓月喊了一声。
“嗯?”
“没事,就是想喊你一声。”
林父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身去洗手了。
晚上吃饺子
韭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薄的,馅塞得满满的。林母包饺子是一把好手,每个饺子都像元宝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
林晓月吃了两碗,吃到撑。
她不是因为饿才吃这么多,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味道。
家的味道。
吃饱了还能再吃到的味道。
睡觉前,林母把准考证用塑料袋包好,塞进林晓月的书包里,又检查了三遍文具盒,确认里面有两只钢笔、两只圆珠笔、一块橡皮、一个削笔刀,才放心。
“早点睡,”林母把灯关了,“明天妈送你去考场。”
林晓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的说话声,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晓月这丫头今天不太对劲,早上起来抱着我哭。”这是林母的声音。
“考试压力大吧,别给她添乱。”这是林父的声音。
“我没添乱,我就是觉得她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好像……好像很久没见我了似的。”
林晓月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确实很久没见他们了。
上辈子,她失去了他们。
这辈子,她不会再弄丢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和鸡窝,照着屋脊上的瓦片和屋檐下的燕窝。
1990年7月6,夜。
林晓月重生的第一天,结束了。
明天,是高考。
明天,是改变命运的第一战。
明天,她会站在考场上,用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决心,写下第一个答案。
但不是为了考卷上的分数。
是为了告诉这个世界——
她林晓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