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摄影展结束后的第三天，陈小北收到了一条让他怀疑自己眼睛的消息。
苏念清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油抹得坑坑洼洼，草莓切得大小不一，整个造型像是经历了地震。
配文：“我做的。第一次。”
陈小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放大、再放大。蛋糕胚烤得有点焦，油颜色偏黄——应该是黄油放多了，草莓倒是新鲜，但摆得毫无章法，有一颗甚至快要从边缘滑落。
他打字：“看起来……很有个性。”
苏念清秒回：“不好吃。”
陈小北：“你尝了？”
苏念清：“尝了。甜到发苦。”
陈小北忍不住笑了。赵宇飞凑过来看屏幕，哈哈大笑：“这是蛋糕还是抽象派雕塑？校花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啊！”
“她说了第一次做。”陈小北替她辩护。
“你这就开始护短了？”赵宇飞摇头，“人家还没答应做你女朋友呢。”
陈小北没理他，继续发消息：“你为什么要做蛋糕？”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你说你喜欢草莓味的。”
陈小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摄影展那天，白薇随口说“陈小北说他喜欢吃草莓味的”，他当时没否认。苏念清记住了。
“所以你就去做了？”他问。
“嗯。但失败了。”
陈小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发了一句：“失败的也可以尝尝。”
苏念清发了一个小猫歪头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明天图书馆，我带给你。”
陈小北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赵宇飞，”他说，“她给我做了蛋糕。”
“我看到了，像车祸现场那个。”
“不是，重点是——她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喜欢草莓，就去学了做蛋糕。”
赵宇飞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兄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她对你上心了。”赵宇飞一字一顿，“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上心，是‘你随口说的一句话她会记在心里然后付诸行动’的那种上心。这种级别的上心，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陈小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你上次请她吃食堂番茄炒蛋的承诺还没兑现呢。”赵宇飞说，“明天她给你带蛋糕，你请她吃番茄炒蛋，礼尚往来，顺理成章。”
陈小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中午，陈小北在食堂门口等苏念清。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的，选了食堂里采光最好的位置——靠窗，能照到太阳，又不会太晃眼。他还特意去洗了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洗手。
十一点五十，苏念清出现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浅粉色的蛋糕盒。走近了，陈小北才注意到她卫衣的袖口上沾了一点面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油渍。
“你刚做完蛋糕来的？”他问。
“嗯，上午没课，在宿舍做的。”苏念清把蛋糕盒放在桌上，“第二次做，比第一次好一点。”
陈小北打开盒子。里面的蛋糕确实比照片里的强了不少——至少形状是圆的，油抹得还算均匀，草莓规规矩矩地摆在上面，撒了糖粉。
“好看。”他说。
“你先尝尝。”苏念清递给他一把小叉子，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陈小北从没见过她紧张的样子，她平时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他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第一口，甜。第二口，还是甜。第三口，他尝出了蛋糕胚的咸味——盐放多了？不对，是糖和盐的比例搞反了？甜和咸在嘴里打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味，可能是草莓不新鲜，也可能是油发酵了。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脸上保持着微笑。
“怎么样？”苏念清问。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陈小北点头，又切了一块塞进嘴里，用行动证明。
苏念清半信半疑，自己也切了一小块尝了一口。
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后悔，从后悔变成了想吐又不好意思吐。她捂着嘴，艰难地咽下去，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陈小北，你骗我。”她瞪着他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这本不能吃。”
“能吃。”陈小北认真地说，“就是有点……复杂。甜、咸、酸三味一体，很有层次感。”
苏念清被他逗笑了：“你管这叫‘层次感’？”
“比单一的甜有意思多了。”陈小北说，又切了一块，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苏念清看着他，眼神从好笑变成了柔软。
“你别吃了，”她把蛋糕盒盖上，“我去倒了。”
“别倒。”陈小北按住盒子，“留着，我晚上当宵夜。”
“你会拉肚子的。”
“我肠胃好。”陈小北说，“青城的水土养人，铁胃。”
苏念清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陈小北，你不用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我没有照顾你的感受。”陈小北看着她的眼睛，“我说的是真的——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做的东西，再难吃我也觉得好吃。”
苏念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尖又红了。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说话怎么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越来越不像做高数题了。”
陈小北笑了：“那我像什么？”
苏念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像……一个会说人话的学霸。”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白薇和赵宇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食堂门口，两个人扒着门框往里看。
“他们在笑。”白薇小声说。
“而且笑得很甜。”赵宇飞补充。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在一起？”
“按这个进度，我觉得快了。”
“你上次说大二。”
“那是保守估计。”赵宇飞说，“现在看来，可能大一上学期就能成。”
白薇激动地掐了赵宇飞一下，赵宇飞疼得龇牙，但没喊出声。
陈小北去窗口打了两份番茄炒蛋盖浇饭。
他把一份放在苏念清面前：“说好的，我请你吃食堂。”
苏念清看着面前的盖浇饭——白米饭上铺着厚厚一层番茄炒蛋，番茄红亮，鸡蛋金黄，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卖相一般，但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食堂的番茄炒蛋确实不错。”她用勺子挖了一口，点点头，“酸甜适中，鸡蛋嫩滑。”
“我高中的时候，食堂没有番茄炒蛋。”陈小北说，“只有番茄炒番茄，和蛋炒蛋。”
苏念清差点喷饭：“番茄炒番茄？”
“对，就是番茄切块炒番茄酱，红得一塌糊涂，吃完了舌头都是红的。”
“那蛋炒蛋呢？”
“炒鸡蛋碎加煮鸡蛋片，美其名曰‘金银蛋’。”
苏念清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陈小北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化成了一滩温水，暖暖地淌过四肢百骸。
“你高中的生活，好像很有意思。”苏念清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有意思的事多了。”陈小北说，“我们班男生宿舍半夜抓老鼠，老鼠跑到隔壁女生宿舍，第二天全校通报批评。”
“你们被批评了？”
“老鼠被批评了。”
苏念清又笑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高中聊到大学，从家乡聊到理想。陈小北发现，苏念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礼貌的、疏离的，而是真实的、温暖的。
他想，如果每天都能让她这样笑，他愿意讲一辈子的番茄炒番茄。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正好，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
“陈小北，下周校庆晚会，你报名了吗？”苏念清问。
陈小北一愣。他想起来了——之前苏念清提过，校庆晚会有学生才艺展示环节，可以合奏钢琴。
“还没有。”他说，“我……不太敢。”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弹，不会表演。”陈小北说，“上次迎新晚会，我连矿泉水瓶都拿不稳。”
苏念清忍住笑：“这次没有矿泉水瓶。你就坐在钢琴前面弹，很简单。”
“那你呢？”
“我弹伴奏。”苏念清说，“曲子我已经选好了，《献给爱丽丝》。你弹过这首，对吧？”
“弹过。但那是八级的曲子，我很久没练了。”
“还有两周，够练了。”苏念清看着他，“陈小北，你连期中考试年级第一都能考，还怕一首曲子？”
陈小北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考试都不怕，还怕弹钢琴？
“行，我报。”他说。
苏念清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他：“我已经帮你填了基本信息，你签个字就行。”
陈小北低头一看——姓名、学院、学号、节目名称、表演形式，全部填得工工整整，连指导老师那一栏都写了“苏念清”。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抬头看她。
“我只是提前做了准备。”苏念清面不改色，“万一你答应了呢。”
陈小北签了字，把报名表还给她。
“苏念清。”
“嗯？”
“你为什么想跟我合奏？”
苏念清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看着远处的银杏树，阳光透过叶子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我想让全校都知道，”她说，“你不只会做高数题。”
陈小北愣住了。
苏念清已经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想让全校都知道他不只会做高数题——这算是在……认可他？还是在……炫耀他？
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多了一个练琴的理由。
当天晚上，陈小北在宿舍里翻出了好久没碰的电子琴——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上电源还能用。赵宇飞和小林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像看演唱会一样。
“第一首，《献给爱丽丝》。”陈小北清了清嗓子，手指放在琴键上。
他弹了前八个音符。
然后停了。
“怎么了？”赵宇飞问。
“忘谱了。”
赵宇飞捂脸：“兄弟，你这样怎么上台？”
“我太久没弹了。”陈小北挠头，“给我几天时间，我能捡起来。”
他从网上找到谱子，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然后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练，像做高数题一样，把曲子拆解成小节，每一节练到不出错再往下走。
赵宇飞听着听着，从一开始的嘲笑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点头。
“这家伙，”他小声对小林说，“做什么事都像拼命。”
小林说：“所以他才能考年级第一。”
练到晚上十一点，陈小北终于把第一页弹顺了。他揉了揉发酸的手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清：“练琴了吗？”
陈小北：“练了。第一页顺了。”
苏念清：“不错。明天下午三点，艺术学院琴房，我陪你练。”
陈小北：“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献给爱丽丝》的旋律，还有苏念清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想让全校都知道，你不只会做高数题。”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笑了一下。
赵宇飞在上铺说：“又傻笑了。”
“没有。”
“你每次蒙被子就是在傻笑。”
陈小北没反驳，因为他确实在笑。
窗外，月光洒在宿舍楼的墙壁上，把整栋楼镀成了银白色。而在女生宿舍楼的一间房间里，苏念清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钢琴谱，她用红笔在上面标注了指法和强弱记号。
白薇躺在床上看她：“念清，你对陈小北也太上心了吧？”
“我只是在准备校庆节目。”苏念清头都没抬。
“你准备节目需要帮他标注指法？”
苏念清停了一下笔，然后继续写：“他很久没弹了，有些地方容易出错。标注一下，他练起来快一点。”
白薇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半张脸，闷闷地说：“苏念清，你完了。”
苏念清没理她，但她标注指法的笔速，比刚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