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六下午四点，陈小北站在宿舍的全身镜前，已经换了四套衣服了。
第一套，他自己的白T恤加牛仔裤。赵宇飞看了一眼：“你这T恤领口都松了，像穿了三年。”
第二套，赵宇飞借他的那件深蓝色卫衣。小林评价：“这件好看，但上次图书馆穿过了，没有新鲜感。”
第三套，赵宇飞又翻出一件黑色休闲衬衫。陈小北穿上，赵宇飞绕着他转了两圈：“还行，但你这鞋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小北的帆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兄弟，你这鞋是经历过战争吗？”
第四套，赵宇飞直接把自己的小白鞋扔给他：“穿我的。尺码应该差不多。”
陈小北穿上，刚好。他站在镜子前，黑色衬衫、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用赵宇飞的发胶抓了两下，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错。”赵宇飞满意地点头，“勉强配得上校花的饭局了。”
小林从床上探出头：“小北哥，你紧张吗？”
“不紧张。”陈小北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你手在抖。”小林说。
“……天气冷。”
“今天二十五度。”
陈小北没再辩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苏念清十分钟前发来消息：“六点，西门见。”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
“兄弟们，我走了。”
“去吧，”赵宇飞挥手，“别把汤洒身上，别把筷子掉地上，别把话说反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好的——她要是对你没意思，不会单独请你吃饭。”赵宇飞眨眨眼，“去吧，皮卡丘。”
陈小北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西门外的料店叫“樱屋”，不大，但很精致。木质推拉门，暖黄色灯光，墙上挂着浮世绘，空气里有淡淡的味增汤的味道。
陈小北到的时候，苏念清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头发披着，耳边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夹。看见陈小北进来，她微微抬手示意。
陈小北走过去，坐下，发现桌上已经摆了两杯大麦茶。
“你几点来的？”他问。
“刚到。”苏念清说。但大麦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菜单是手写的，文配中文小字。陈小北翻了两页，有点懵——他没吃过料，不知道三文鱼腩和普通三文鱼有什么区别，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小碟毛豆要二十八块钱。
苏念清看出了他的窘迫，轻声说：“我点吧，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陈小北说，“什么都吃。”
苏念清点点头，跟服务员报了菜名：三文鱼刺身、甜虾、烤鳗鱼、加州卷、茶碗蒸、味增汤。她没有点很贵的菜，但搭配得刚好，两个人的分量。
“你经常来这家？”陈小北问。
“来过几次。”苏念清说，“老板娘认识我，有时会多送一份甜品。”
陈小北想问她以前跟谁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这种问题，显得自己很小气。
菜陆续上来。陈小北看着面前那碟绿色的膏状物，犹豫了一下：“这个是……？”
“山葵，就是芥末。”苏念清说，“拌在酱油里，蘸刺身吃。别放太多，很冲。”
陈小北用筷子挑了一点，拌进酱油碟，然后把一片三文鱼整个泡进去，捞出来的时候，鱼片上裹了厚厚一层绿酱。
苏念清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陈小北把三文鱼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通红，从通红变成了发紫。一股呛辣从鼻腔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水！”他含糊不清地喊。
苏念清赶紧把大麦茶推过去。陈小北一口灌下去，烫得又吐出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你放太多了。”苏念清忍着笑，递给他一张纸巾，“山葵一点点就行。”
陈小北擦着眼泪，鼻子还在发酸：“我以为跟辣椒酱一样。”
“不一样。山葵的辣是冲鼻子，不辣舌头。”
“我现在知道了。”陈小北吸了吸鼻子，“我的鼻子知道了，我的眼泪也知道了。”
苏念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捂着嘴的含蓄的笑，而是真正的、前仰后合的笑。她的笑声不大，但很清脆，像风铃被风吹动。
陈小北看着她笑，突然觉得刚才的狼狈值了。
“你别笑了，”他假装委屈，“我第一次吃料，给点面子。”
苏念清努力收住笑，但嘴角还是翘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太可爱了。”
可爱。
陈小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刚才说他“可爱”？
他低下头，假装在调芥末，其实脑子里已经炸开了烟花。
整顿饭吃得比陈小北想象的要轻松。
苏念清教他怎么吃刺身——蘸一点点酱油，山葵抹在鱼片上，不要搅在酱油里。教他怎么剥甜虾——从头和身体的连接处轻轻一扯，虾线就出来了。还告诉他茶碗蒸上面的香菇和鱼板是装饰，可以吃。
陈小北学得很认真，像在上实验课。
“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做实验。”苏念清说。
“因为我确实没吃过这些。”陈小北诚实地说，“我们家那边，最贵的料是回转寿司，三十八一位。”
苏念清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说：“我小时候也不习惯吃料。第一次吃生鱼片，觉得像在吃生的猪肉。”
“那你现在习惯了？”
“吃多了就习惯了。”苏念清说，“人的口味是会变的。你以前不喜欢的东西，后来可能会喜欢。”
陈小北看着她，觉得她这话好像不只是说吃的。
吃完饭，苏念清去结账。陈小北想AA，被她拒绝了：“说好我请你的。”
走出料店，天已经全黑了。西门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糖葫芦的、有弹吉他唱歌的。
“要不要走走？”苏念清问。
“好。”陈小北说。
两个人沿着校外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的银杏树开始黄了，路灯把叶子照得像金子一样亮。
“陈小北，”苏念清突然说，“你觉得大学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小北想了想：“学到东西，交到朋友，不辜负这四年。”
“那你觉得，恋爱算不算‘不辜负’的一部分？”
陈小北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没想过。”他说。
“那你现在想想。”苏念清侧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陈小北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说：“我觉得，恋爱不是计划出来的。是遇到了一个人，然后觉得，如果大学四年不跟她在一起，就是辜负了这四年。”
苏念清没有接话，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
气氛突然安静了。
陈小北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太直白了，像在暗示什么。
“我是说，”他赶紧找补，“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有的人适合谈恋爱，有的人适合……”
“适合什么？”
“适合……先把自己变得更好。”他说。
苏念清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觉得你现在还不够好？”
陈小北也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路灯下，她的脸被暖黄色的光照着，皮肤像瓷器一样细腻，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不够。”陈小北说，“我现在只是考了一次第一，离‘好’还差很远。”
“那你觉得，‘好’的标准是什么？”
陈小北想了想，说：“站得足够高，让所有人都闭嘴。”
苏念清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你很有野心。”
“不是野心。”陈小北说，“是没办法。我不像有些人，生下来就站在山顶上。我得自己爬。”
苏念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开口。
但陈小北注意到，苏念清走路的节奏变慢了，像是在等他。
回到西门的时候，苏念清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她说。
“应该谢谢你请我。”陈小北说，“下次我请你。”
苏念清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家店不便宜。”
“我会攒钱的。”陈小北认真地说。
苏念清笑了：“我开玩笑的。下次我们可以去便宜的地方。”
“什么地方？”
“食堂。”苏念清说，“食堂的番茄炒蛋挺好吃的。”
陈小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食堂。”
两人走进校门，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念清停下来。
“陈小北。”
“嗯？”
“你今天的衣服，比平时好看。”
陈小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赵宇飞的衬衫，赵宇飞的鞋。他有点不好意思：“衣服是赵宇飞借我的。”
“我知道。”苏念清说，“但穿在你身上，比他穿好看。”
陈小北愣住了。
苏念清已经转身走进楼门，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站在楼下，心跳快到不像话。
她刚才说什么？他比赵宇飞穿得好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回到宿舍，赵宇飞正在打游戏。看见陈小北进来，立刻摘了耳机：“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吃饭啊！进展如何？牵手了吗？表白了吗？亲了吗？”
陈小北把赵宇飞的衬衫脱下来扔给他：“什么都没发生，就吃了顿饭。”
“不可能！”赵宇飞不信，“孤男寡女，料店，灯光昏暗，气氛暧昧——你们就光吃饭了？”
“还聊了天。”陈小北说。
“聊什么了？”
“聊了山葵和烤鳗鱼。”
赵宇飞仰天长叹：“陈小北，你是我见过最不解风情的男人。校花请你吃饭，你跟她聊山葵？！”
“她说我穿你的衬衫比她穿好看。”陈小北突然说。
赵宇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她真这么说了？”
“嗯。”
赵宇飞从床上跳下来，双手抓住陈小北的肩膀：“兄弟，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在夸你！而且是用跟我对比的方式夸你！这说明在她眼里，你比我有魅力！”
陈小北想了想：“你本来也没什么魅力。”
“这不是重点！”赵宇飞激动地说，“重点是，她对你有好感！不是一个世界的、普通朋友的那种好感，是——‘你穿别人衣服都比别人好看’的那种好感！”
陈小北坐在床边，脑子有点乱。
“那……我该怎么办？”
“追啊！”赵宇飞恨不得敲他脑袋，“你还等什么？等沈泽阳把她追走了你再后悔？”
陈小北沉默了。
他想起了苏念清在银杏树下问他的那个问题——“你觉得大学最重要的是什么？”以及那句“恋爱算不算不辜负的一部分”。
她在暗示什么吗？还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拿出手机，给苏念清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了吗？”
苏念清秒回：“到了。今天谢谢你。”
陈小北：“应该我谢你。”
苏念清发了一个小猫微笑的表情包。
陈小北看着那个表情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下次食堂番茄炒蛋，我请你。”
苏念清回：“好。一言为定。”
陈小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赵宇飞从上铺探出头：“兄弟，你信我，你们俩迟早的事。”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看她的眼神，跟看高数题不一样。”赵宇飞说，“你看高数题的时候是‘我要征服你’，你看她的时候是‘我要保护你’。”
陈小北没说话，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窗外，月亮很圆。
而在女生宿舍楼的另一边，白薇正趴在苏念清的床边，像一只闻到鱼味的猫。
“念清，你今天跟陈小北吃饭了？”
“嗯。”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不可能！你肯定有事情没告诉我！”白薇不死心，“你跟他聊什么了？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苏念清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他说他要请我吃食堂的番茄炒蛋。”
“就这？”
“嗯。”
白薇失望地躺回去：“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慢。”
苏念清没有回答。
但在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耳边的珍珠发夹——那是她出门前特意换的，不是平时戴的那对银色小圆点。
她不知道陈小北有没有注意到。
但她希望他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