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小北从来没觉得一个三明治可以这么好吃。
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生菜和一片芝士,边缘被压得整整齐齐,用牙签固定着。他咬了一口,煎蛋还是温的,芝士微微融化,咸香在嘴里化开。
他看了一眼苏念清——她已经坐在对面翻开课本,好像递出三明治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陈小北注意到,她手里的那杯豆浆,杯壁上已经没有了热气。说明她在门口站了至少有一会儿了。
“你几点来的?”他问。
苏念清翻了一页书:“刚到。”
“豆浆都不热了。”
“我喜欢喝温的。”
陈小北没再追问,但他知道她在撒谎。因为上周一起学习的时候,她亲口说过“豆浆一定要喝烫的,温的有豆腥味”。
他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接下来的子,陈小北把“拼命”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半到图书馆门口等开门。苏念清偶尔也会早到,两个人就在晨雾里站一会儿,聊几句昨天没解出来的题,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安静地等着。
六点图书馆开门,他们总是第一个和第二个进去的。
陈小北把高数课本从头到尾刷了两遍,课后习题做完了,又开始做历年真题。经济学原理的每一个模型他都画了思维导图,贴在床头,睡前看一遍。
赵宇飞说他“走火入魔”,小林说他“恐怖如斯”。
陈小北只说了一句:“期中考试还有十四天。”
赵宇飞数了数他桌上堆的草稿纸,厚度已经超过了一本课本:“兄弟,你是要考研还是期中考试?”
“期中考试。”陈小北头都没抬。
“那你这个复习强度,考不上年级第一都对不起这些纸。”
陈小北停下笔,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要考年级第一?”
赵宇飞愣了一下:“我随口说的……你还真打算考年级第一?”
陈小北没回答,继续做题。
但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置顶记录,只有四个字:年级第一。
下面是另一行小字:不是为了证明给她看,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站在她旁边。
图书馆的常还在继续。
每天下午四点,陈小北和苏念清准时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各自做题,遇到难题就凑在一起讨论。苏念清擅长经济学模型的推导,陈小北在数学证明题上更有灵感,两个人互补得恰到好处。
有一次,一道微观经济学的题目卡了苏念清二十分钟。她咬着笔帽,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写满了又划掉。
陈小北看了她的草稿纸,指着一个地方:“这里,你假设了完全竞争市场,但题目给的条件是有垄断势力的。”
苏念清低头一看,恍然大悟:“对!我默认了完全竞争,难怪一直算不出来。”
她重新做了一遍,三分钟就解出来了。然后她看着陈小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这道题我昨天做错了同一个地方。”陈小北诚实地说。
苏念清笑了:“那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陈小北想说“同病相怜不是这个意思”,但看到她笑,就不想纠正了。
白薇每天都会来图书馆“偶遇”他们,借口是“我来借书”。但她每次都会在书架后面站一会儿,拍几张照片,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赵宇飞也开始频繁出现在图书馆,理由是“我来看书”。但他每次坐下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打瞌睡,口水流到课本上。
“你不是来看书的,你是来睡觉的。”白薇嫌弃地看着他。
“你不也是来看人的?”赵宇飞回怼。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陈小北和苏念清的方向,然后同时叹气。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在一起?”白薇小声问。
“照这个速度,”赵宇飞掰着手指算,“牵手大概在大二,接吻在大三,结婚在毕业后。”
“太慢了。”
“那你去帮他们推一把?”
白薇想了想:“行,我想个办法。”
赵宇飞看着她:“你别搞砸了。”
“我办事,你放心。”
赵宇飞不放心,但他懒得管。
期中考试前一周,陈小北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沈泽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著作,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恰好和陈小北打了个照面。
陈小北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人。
沈泽阳比他高一点,五官精致得像杂志模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这个图书馆——甚至这所大学——本来就该是他的背景板。
“你是陈小北?”沈泽阳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陈小北说。
“我是沈泽阳,念清的高中同学。”他伸出手,“久仰。”
陈小北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燥,力道适中,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听念清提起过你,”沈泽阳说,“说你数学很好,她经常跟你一起做题。”
“互相学习。”陈小北说。
沈泽阳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期中考试加油,念清对学习伙伴的要求很高。”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鼓励,但陈小北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泽阳走后,赵宇飞从旁边冒出来:“那就是沈泽阳?”
“嗯。”
“京城沈家的少爷?”赵宇飞压低声音,“我爸妈提过他们家,做地产和金融的,资产少说几百亿。”
陈小北没说话。
“他来嘛?”
“说是来看书。”陈小北看了一眼沈泽阳消失的方向。
“看个屁的书,”赵宇飞撇嘴,“他肯定是来找苏念清的。你没看他那眼神?看苏念清的时候像看什么珍贵艺术品一样。”
陈小北握紧了手里的笔。
“兄弟,我跟你说,”赵宇飞拍拍他的肩膀,“这种人,你得小心。他不是李浩然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他是那种笑着笑着就把你踢出局的人。”
陈小北点点头。
那天下午,苏念清来图书馆的时候,陈小北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给你的。”她把纸袋放在他面前。
陈小北打开,里面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豆浆——和那天早上的一模一样。
“今天怎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过那家店,顺手。”苏念清翻开课本,语气平淡。
陈小北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又看看她。
她低头看书,耳朵又红了。
他没有拆穿,安静地吃完三明治,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什么?”苏念清看了一眼,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手写的纸。
“高数第三章的题型归纳。”陈小北说,“我昨晚整理的,把常见题型和解题思路都写进去了。你看有没有用。”
苏念清抽出来看,每一道题都写了三种解法,标注了适用条件和易错点。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像一本小型的辅导书。
“你昨晚做到几点?”她问。
“还好,不到两点。”
苏念清抬起头,看着他的黑眼圈,沉默了两秒:“陈小北,你不用这么拼。”
“我习惯了。”他说。
“习惯熬夜?”
“习惯把事情做好。”陈小北说,“我从小就这样。我爸说,笨鸟先飞。”
苏念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倔强。
她没有再说“不用这么拼”,而是把文件袋收进包里:“谢谢。期中考试结束后,我请你吃饭。”
陈小北愣住了。
“不是那种……”苏念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充,“就是感谢你帮我整理笔记。”
“好。”陈小北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他在桌子下面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但真实。
期中考试前三天,李浩然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有人放话要考年级第一?笑死,真以为锦城大学是县一中呢?”
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跟了一个“狗头”表情,有人发“吃瓜”。
赵宇飞直接在群里怼了回去:“考年级第一怎么了?你考不到不代表别人考不到。”
李浩然秒回:“我说的是你吗?你急什么?”
“我看不惯阴阳怪气的人。”
“那你自己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
陈小北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回复。
他关掉群聊,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苏念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群里的事,别在意。”
陈小北回:“不在意。”
苏念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小北:“还行。”
苏念清发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然后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我相信你能考好。”
陈小北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谢谢,我不会让你失望。”然后又删掉了,改成“谢谢,我尽力。”
想了想,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但他把聊天截图保存了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一个叫“重要”的文件夹。
期中考试前一天晚上,陈小北没有熬夜。
他十点就躺下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公式和模型,像放电影一样。
赵宇飞在上铺打呼噜,小林说梦话,宿舍里很安静。
他拿起手机,发现苏念清发了一条朋友圈:“明天期中考试,希望大家都能发挥好。晚安。”
配图是一张图书馆窗外的夜景,灯光朦胧,梧桐树影斑驳。
陈小北点了个赞,然后也发了一条朋友圈:“明天考试,睡了。”
配图是他的草稿纸——厚厚一沓,写满了公式和推导。
赵宇飞第一个评论:“你这也叫睡了?这明明是炫耀。”
小林评论:“小北哥的草稿纸比我课本还厚。”
白薇评论:“加油加油!念清也在复习,你们都要考好呀!”
苏念清没有评论,但陈小北看到“看过”那一栏有她的头像。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证明自己的时候了。
他对自己说:陈小北,你从青城来到锦城,不是为了被人瞧不起的。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但此刻,他前所未有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