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6:29  |  所属小说:戒尺之下,不许躲

谢昭觉得自己最近过得太顺了。

功课跟上了,字练得有模有样了,沈砚看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观察”——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至少没那么让人后背发凉了。他甚至开始觉得,太傅府的子也没那么难熬。每天读书、习字、批例行奏报,偶尔帮沈砚煮碗面,子过得像一条平缓的河,不起波澜,但也淹不死人。

他忘了,平缓的河底下也有暗礁。

那天下午,沈砚在书房里见客。来的是翰林院的几个学士,年纪都不大,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青色官袍,说话文绉绉的,谢昭听了几句就觉得脑子发涨。沈砚让他回房休息,他不想回去,就坐在书房隔壁的耳房里,隔着一道墙,竖着耳朵听。

他听见一个学士说:“沈大人,小侯爷在府上可还安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谢昭不舒服的试探。沈砚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侯爷天资聪颖,学得很快。”谢昭听了心里一暖,但紧接着又听见另一个学士说:“天资聪颖是不假,但听说脾气大得很,沈大人还是要多费心。”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他能安分几天”的幸灾乐祸。

谢昭攥紧了拳头。他想起沈砚说过的话——“臣不放心外面的那些人。他们不知道侯爷变了,他们会用以前的方式对待侯爷。”这些学士,他们不认识现在的他,他们只认识以前那个纵马长街、无法无天的小侯爷。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一个被送到太傅府管教的纨绔,一个需要“费心”的麻烦。他们不相信他会变好,甚至可能不希望他变好——他变好了,他们拿什么当谈资?

谢昭越想越气,但他没有冲进去。他忍了。

客人走了之后,谢昭从耳房出来,走进书房。沈砚正在收拾茶盏,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侯爷听见了?”

“听见了。”谢昭的声音硬邦邦的,“他们说我是麻烦。”

沈砚把茶盏放回托盘上。“侯爷在意他们说什么?”

“我不在意。”谢昭说,“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已经变好了?”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侯爷觉得自己已经变好了?”

谢昭张了张嘴,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变好了吗?他不再纵马长街了,不再喝酒闯祸了,每天读书习字批折子,规矩得像换了个人。但这是“变好”,还是“装好”?他分不清。他只知道,那些学士说他是个麻烦的时候,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们错了”,而是“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那个念头,和他以前闯祸时的念头,一模一样。

“臣没有告诉他们侯爷变好了,因为侯爷还在变好的路上。”沈砚的声音很平静,“路没走完,不能说到了。”

谢昭低下头。沈砚说得对。他还在路上,离“到了”还远。那些学士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对的——他确实还需要“多费心”。不是别人费心,是他自己。

“我知道了。”谢昭的声音闷闷的,“我回去读书。”

他转身要走,沈砚叫住了他。“侯爷,臣没有告诉那些学士侯爷变好了,还有一个原因。”

谢昭停下来,没有回头。

“臣不想让他们知道。侯爷变好了,他们就会来巴结侯爷。巴结的人多了,侯爷就会飘。飘了,就会退回去。”沈砚的声音很轻,“臣不想让侯爷退回去。”

谢昭的鼻子一酸。沈砚不告诉别人他变好了,不是不认可他,是怕他被人捧。沈砚在保护他,用一种他看不见的方式。

“沈砚,”谢昭的声音有些涩,“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替我想?你累不累?”

身后沉默了一瞬。“累。”

谢昭转过身,看着沈砚。沈砚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茶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谢昭听见他说“累”了。沈砚从来不说累,今天他说了。

“那你歇会儿。”谢昭走过去,把茶盏从沈砚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别收拾了,让管家来。”

沈砚看着谢昭,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侯爷学会管臣了。”

“你管了我这么久,我管你一下怎么了?”谢昭拉着沈砚的袖子,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跑出去,到厨房倒了杯热茶,端回来放在沈砚面前。沈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侯爷泡的茶,比管家泡的好喝。”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在说好听话。”

“臣说的是实话。”

谢昭在沈砚对面坐下,看着沈砚喝茶。沈砚喝茶的样子很好看,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贴着杯沿,慢慢地抿。谢昭看得入了神,忘了移开目光。

沈砚放下茶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侯爷看什么?”

谢昭回过神,耳一下子红了。“没、没看什么。”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折子。折子是翻开的,上面写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沈砚喝茶的样子。

完了。他在心里说。他好像,真的,对沈砚,不只是“亲近”了。

但他不敢承认。承认了,他和沈砚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破了。破了之后是什么?是更近,还是更远?他不知道。他怕。

“侯爷。”沈砚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啊?”

“折子拿反了。”

谢昭低头一看,手里的折子果然是倒着的。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把折子正过来,假装在认真看。

沈砚没有说话,但谢昭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不轻,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心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昭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开始真的看折子。是一本关于京城治安的奏报,说最近东市有小混混聚众闹事,打伤了几个商贩,顺天府抓了人又放了,因为那些小混混背后有人。谢昭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沈砚,这个你看过了吗?”

沈砚接过去,看了一眼。“看过了。顺天府尹的折子,说了等于没说。”

“为什么放了?打伤了人应该关起来啊。”

“因为那些小混混背后的人,顺天府尹得罪不起。”

“谁?”

沈砚沉默了一瞬。“平阳侯府的人。”

谢昭的脸色变了。平阳侯府,和他镇南侯府一样,都是开国封侯的老牌世家。平阳侯府的小公子叫赵衍,和谢昭年纪相仿,以前一起喝过酒,算是酒肉朋友。赵衍这个人,比谢昭还。谢昭纵马长街,赵衍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谢昭砸酒楼,赵衍砸戏园子。京城里的人提起这两个人,都说“镇南小侯爷和平阳小公子,一对混世魔王”。现在谢昭被关在太傅府里读书,赵衍还在外面逍遥。他的人打伤了商贩,顺天府不敢管。

“沈砚,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臣会上折劾顺天府尹。”

“弹劾有什么用?换个顺天府尹,还是不敢得罪平阳侯府。”

沈砚看着谢昭。“侯爷有什么想法?”

谢昭想了想。“我写封信给赵衍,让他管好自己的人。”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侯爷确定赵衍会听侯爷的?”

“以前他不会听,但现在——”谢昭咬了咬牙,“现在我和他不一样了。我在太傅府读书,他还在外面混。他要是还把我当一路人,就会听。他要是不听,那我就和他不是一路人了。”

沈砚看着谢昭,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的光。

“侯爷写吧。”沈砚把纸笔推到他面前,“写完了臣看。”

谢昭拿起笔,铺开纸,想了一会儿,开始写。他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写完之后,他把信递给沈砚。沈砚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可以。”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臣让人送去平阳侯府。”

谢昭看着沈砚封好信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写的信,沈砚说“可以”。不是“尚可”,是“可以”。他知道这两个词在沈砚心里差着好几层——尚可是勉强过得去,可以是真的可以。

“沈砚,”谢昭的声音有些涩,“我是不是在做对的事?”

沈砚抬起头。“侯爷觉得呢?”

“我觉得是。赵衍是我以前的朋友,他现在走的路是我以前走的路。那条路我走过,知道是死路。我不想让他也走进去。”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侯爷,臣为侯爷感到骄傲。”

谢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沈砚说“骄傲”。不是“尚可”,不是“可以”,是“骄傲”。沈砚从来没有说过这个词,今天他说了。

“你别这么说。”谢昭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我还没到呢。”

“臣知道侯爷还没到。但臣看到侯爷在路上走着,每一步都朝着对的方向。这就够了。”

谢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我继续读书了。”他拿起书,翻开,开始读。这一次他没有分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认认真真的。

沈砚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昭读着读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抬起头。“沈砚,你刚才说,那些学士说的话,还有另一个原因。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变好了,怕他们捧我。那——等我真的到了的那一天,你会告诉他们吗?”

沈砚放下笔,看着谢昭。“等侯爷到了的那一天,不需要臣告诉他们。他们自己会看见。”

谢昭笑了。“那我要让他们看见。”

“臣知道。”

谢昭低下头,继续读书。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写的那些字上。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但他知道,沈砚在旁边看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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