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谢昭在太傅府的第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太傅府不大,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花异石,连廊下的灯笼都是素白的纸糊的,连个花纹都没有。
他的房间被安排在沈砚寝房的隔壁——这是管家说的,说是“方便大人照看侯爷”。
谢昭听了只想冷笑。
照看?是监视吧。
他被褥底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藏什么暗器;窗户推了推,发现外面就是府中的花园,翻窗出去沿着回廊走二十步就是后门;房梁看了看,不够结实,承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谢昭在心里默默规划了三条逃跑路线,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他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从小到大,他闯过的祸多了去了,哪次不是太后轻描淡写地替他摆平?怎么这次就闹到了要送人管教的地步?
“沈砚……”谢昭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恨得牙痒痒,“你到底给太后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沈砚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手里拿着那把乌木戒尺,朝他走过来。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沈砚走到他面前,抬起戒尺,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手心——
“啪。”
谢昭猛地惊醒,手心一阵辣的疼。
他低头一看,手心好好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做噩梦了?”他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梦见了别的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父亲的脸。那时候父亲还在世,镇南侯府门庭若市,他是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父亲教他骑马,扶着他的腰,说:“昭儿长大了,要当个大英雄。”
然后父亲就死了。
死在战场上,死在南疆的瘴气里,死得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地运回来。
谢昭那时候才五岁,不懂什么叫死亡。他只知道父亲走了,母亲也跟着走了——母亲是殉情死的,跳了井,等被人捞上来的时候,脸已经泡得看不清了。
从那以后,谢昭就成了孤儿。
太后把他接到宫里养着,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没有人敢欺负他。但也没有人真正管过他——太后太忙,皇帝太远,宫里的太监宫女只会顺着他、哄着他,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
谢昭以为这就是自由。
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什么就什么,没人拦得住他。
可现在,沈砚出现了。
那个人不仅对他说了“不”,还握着一把戒尺,居高临下地告诉他——“规矩就是规矩。”
谢昭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兽,忽然被人放了出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只是一瞬间,那股倔劲儿又回来了。
“去他的规矩。”谢昭嘟囔了一句,“老子不伺候。”
他决定,今天就给沈砚一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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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刚亮。
沈砚准时出现在书房。他每天卯时起身,洗漱后先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处理公文,雷打不动。
今天,他走进书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书房的门上多了一个脚印。
是谢昭昨天踹的。管家已经擦过了,但木门上的凹痕擦不掉,像一块丑陋的疤。
沈砚的目光在那个脚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推门进去。
书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压在镇纸下面。信上只有四个字——“老子不。”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连纸张都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料。
沈砚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
“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袖中,然后对守在门外的管家说:“侯爷起了吗?”
管家支支吾吾:“回大人,侯爷他……还没起。”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沈砚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坐回书案前,摊开公文,像往常一样开始批阅。
管家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他以为沈砚会生气,会发火,会让人把谢昭从床上拖起来。
但沈砚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批着公文,仿佛谢昭的存在与否,与他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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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睡到上三竿才醒。
他故意睡到这么晚的——倒不是真的困,就是想看看沈砚敢不敢来叫他。
结果没人来。
他在床上翻来翻去,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外安安静静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有意思。”谢昭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起了床。
他自己洗漱,自己换衣裳,自己走到前院。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叫他“侯爷”,但没有一个人多嘴,更没有一个人来管他。
谢昭走到前厅,桌上摆着早饭,粥已经凉了,小菜也蔫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胃口。
“你们太傅呢?”他拉住一个过路的小厮。
小厮低头答道:“回侯爷,大人在书房批折子。”
谢昭哼了一声,松开手,大摇大摆地往书房走。
他想好了——他要当面跟沈砚说清楚,自己不是他那些学生,不吃他那一套。什么管教不管教的,爱谁谁。
书房的门虚掩着,谢昭一脚踹开,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沈砚,我跟你说——”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沈砚正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公文。他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纸张,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而沉静。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向谢昭。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如水,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
“侯爷起了。”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咸不淡。
谢昭被他这种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狠话一时说不出口。
沈砚放下笔,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只用一木簪束着,比昨天在宫里的样子随意了许多。但即使是这样,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场依然在,像一把裹在绸缎里的刀,看着温和,碰上去才知道锋利。
“侯爷的早饭,臣让人重新准备。”沈砚说。
谢昭回过神来,冷哼一声:“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沈砚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辰时之前用过早膳,这是府里的规矩。”
谢昭笑了:“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沈砚,你是不是除了规矩就不会说别的了?”
沈砚没有接话。
他走到多宝阁前,打开那只长条形的木匣,从里面取出了那把乌木戒尺。
谢昭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要什么?”
沈砚转过身,将戒尺握在手中,看着他:“侯爷说‘不’的时候,可曾想过,圣旨已下,由不得侯爷不?”
谢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砚,你少拿圣旨压我。我告诉你,我谢昭从小到大,还没人敢管我。你算老几?”
沈砚没有生气。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方被谢昭压信的镇纸——那是一块青玉雕成的麒麟,雕工精细,是沈砚为数不多的值钱物件之一。
“侯爷说臣算老几,”沈砚将那方镇纸在手中转了转,“臣确实不算什么。但圣旨上写得清楚,侯爷的管教之责,由臣全权处置。”
他放下镇纸,将戒尺横放在书案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宣纸,铺开,提起笔。
“既然侯爷醒了,臣便把府里的规矩说给侯爷听。”
谢昭看着他提笔写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沈砚的字很好看。
不是那种花哨的好看,而是净、端正、力透纸背。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第一条:卯时起身,辰时用膳,亥时就寝,不得延误。
第二条:每读书两个时辰,习字一个时辰,不得懈怠。
第三条:未经允许,不得出府。
第四条:不得饮酒、赌博、斗殴。
第五条:不得毁坏府中器物,违者照价赔偿。
第六条:尊师重道,不得顶撞师长。
第七条:犯错即认,挨罚即受,不得逃避。
第八条:戒尺之下,不许躲。
谢昭看着最后一条,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个梦——梦里沈砚拿着戒尺朝他走来,他想躲,腿却迈不动。
“这算什么?”谢昭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你说打就打?”
沈砚放下笔,将那张写满规矩的宣纸拿起来,吹墨迹,递给谢昭。
“侯爷不是狗,”沈砚说,“侯爷是人。是人就要守人的规矩。”
谢昭没接那张纸。
沈砚也不勉强,将纸折好,放在书案一角。
“这些规矩,侯爷可以记不住,”沈砚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若犯了,臣手中的戒尺,会帮侯爷记住。”
谢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是没被人威胁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沈砚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你敢打我吗?”谢昭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沈砚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威胁,也没有退让。
“臣奉旨管教侯爷。侯爷犯规矩,臣便打。侯爷若不服,可以去太后面前告臣。”
又是这句话。
谢昭恨透了这句话。
他恨沈砚那种“我按规矩办事,你有本事就去告”的态度。他恨沈砚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好像他谢昭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需要修理的物件。
“好。”谢昭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叛逆和狠劲儿,“沈砚,你给我记着,今天这些话,我会让你后悔的。”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脚踹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气冲冲地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乌木戒尺。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戒尺的边缘,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后悔……”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早就后悔了。
从他接下这道圣旨的那一刻起,他就后悔了。
但他不能退。
不是为了太后,不是为了圣旨,更不是为了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
是为了……
沈砚闭了闭眼,将那个念头压下去,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了笔。
外面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张写着规矩的宣纸上。
“戒尺之下,不许躲。”
那六个字在阳光里格外醒目,像一道烙进纸里的伤疤,再也去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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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他瞪着帐顶,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沈砚的态度让他发疯——那个人不生气,不吼叫,不用权势压人,甚至不打不骂。他就是站在那里,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无法反驳的话,然后等你自投罗网。
“变态。”谢昭骂了一句。
他翻了个身,看见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是昨天没见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在那里的。
他拿起来一看,封面上写着《礼记》。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砚的字迹:“今起,每抄经十页,辰时交予臣。”
谢昭把书往地上一摔。
“抄你大爷。”
书在地上翻了两页,摊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标记。
谢昭盯着那些批注看了一会儿,莫名地觉得更烦躁了。
他翻身下床,一脚把书踢到墙角。
“沈砚,你以为你谁啊?”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谁要你管……”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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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昭饿了。
他没吃早饭,午饭也没吃——赌气不吃的,就想看看沈砚会不会来求他。
结果沈砚没来。
倒是管家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门口,敲了敲门:“侯爷,大人说侯爷若饿了,就吃一些。”
谢昭隔着门板喊:“我不饿!拿走!”
管家应了一声,把东西端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谢昭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他翻箱倒柜,想找点吃的,结果房间里除了那本被他踢到墙角的《礼记》,什么都没有。
“我就不信了。”谢昭咬着牙,硬扛着。
又扛了小半个时辰,他实在扛不住了,肚子叫得像打雷。
他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走廊上空荡荡的,没人。
他犹豫了一下,悄悄溜出去,摸到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温着一锅粥,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和一碟肉松。
谢昭也不客气,拿起碗就舀了一碗粥,就着肉松吃得稀里呼噜。
正吃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侯爷胃口不错。”
谢昭差点把碗扔了。
他猛地转身,看见沈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正倚在门框上,淡淡地看着他。
谢昭嘴里还含着粥,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又红又白,活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贼。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含混不清地问。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谢昭面前。
谢昭低头一看,脸更红了。
纸上写着六个字——“未经允许,不得出府。”
他正在厨房,而厨房,严格来说,在太傅府的范围之内。
他没出府。
“我没出府。”谢昭理直气壮地说。
沈砚将纸折起来,收进袖中,说了一句让谢昭更摸不着头脑的话:“侯爷记得规矩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昭端着碗站在厨房里,愣了半天。
“他到底什么意思?”
来抓他?不像。
来提醒他?也不像。
谢昭越想越烦,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气呼呼地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沈砚不是来抓他的,也不是来提醒他的。
沈砚是来确认他记得规矩的。
确认他知道——“未经允许,不得出府。”
确认他明白——“戒尺之下,不许躲。”
确认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套进那个叫“规矩”的笼子里。
谢昭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砚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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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砚在书房里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管家走进来,低声道:“大人,侯爷今天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晚膳也没吃。”
沈砚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多宝阁最下面的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管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那是一本泛黄的旧书,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写着——赠昭儿,父字。
沈砚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片枯的海棠花瓣。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片花瓣,目光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侯爷,”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着那片花瓣说话,又像是在对着很远很远的某个人,“臣会管好你的。”
窗外,暮色四合,晚风拂过院中的海棠树,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他。
又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