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昭发现,沈砚这个人有一个非常可怕的习惯——他说过的话,每一句都会兑现。
不是那种“你等着瞧”的威胁式兑现,而是不动声色的、润物细无声的、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他画好的圈里。
拜师礼后的第二天,卯时正刻,天还没亮透,谢昭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管家的敲门声——管家的敲门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谁似的。
这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三声之后停顿片刻,再敲三声,不急不躁,像心跳一样稳定。
谢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没理。
敲门声停了。
谢昭以为人走了,正要继续睡,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砚的声音。
“侯爷,卯时已到。”
谢昭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
他没想到沈砚会亲自来叫他。
“什么?”他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辰时用膳,在此之前,侯爷有一个时辰的晨读时间。”沈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臣在书房等侯爷。”
脚步声远去。
谢昭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抄《论语》抄到手腕酸疼,现在还没缓过来。
“晨读?”他嘟囔了一句,“读什么读,我又不考状元。”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下床了。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他发现,沈砚这个人,你越跟他对着,他越来劲。与其被他用各种方式“提醒”,不如敷衍了事,应付过去就算了。
他洗漱完,随便套了件衣裳,晃晃悠悠地走到书房。
书房的门敞开着,沈砚已经坐在书案后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盏茶,整个人沐浴在清晨的微光里,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谢昭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真的只有二十六岁吗?
怎么看着像活了六百年一样老气横秋。
“侯爷请进。”沈砚头都没抬。
谢昭走进去,在客座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读什么?”
沈砚将一本书推到他面前。
谢昭低头一看——《弟子规》。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
“你让我读这个?”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三岁就背过了。”
“背过了,不一定做到了。”沈砚的语气依然平静,“侯爷若真能做到《弟子规》里的每一条,也不会被送到臣这里来了。”
谢昭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想反驳,但沈砚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做不到。不仅做不到,他甚至能把每一条都反着做一遍。
“父母呼,应勿缓。”——太后叫他,他从来都是磨磨蹭蹭,心情好才去。
“长者立,幼勿坐。”——他从来都是自己坐着,让长辈站着。
“对尊长,勿见能。”——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亮出来,让别人看看他有多厉害。
谢昭把书往桌上一拍:“你到底想怎样?”
沈砚放下自己手中的书,抬起头,看着谢昭。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谢昭总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让人莫名地不安。
“臣想做的事,从始至终只有一件。”沈砚说,“让侯爷明白,什么是规矩。”
“规矩规矩规矩,”谢昭不耐烦地说,“你就不能换个词?”
“不能。”沈砚站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那只长条形的木匣,取出了那把乌木戒尺。
谢昭的瞳孔微缩。
每一次沈砚拿出这把戒尺,他都有一种本能的紧张——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猎物看见了猎人的陷阱,知道危险就在那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进去。
“侯爷来臣府上已有三,”沈砚握着戒尺,走到谢昭面前,“臣一直没有正式给侯爷立规矩。今,便把规矩说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谢昭面前的桌上。
纸上写着十条规矩,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谢昭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一条:卯时起身,辰时用膳,亥时就寝,不得延误。
第二条:每读书两个时辰,习字一个时辰,不得懈怠。
第三条:未经允许,不得出府。
第四条:不得饮酒、赌博、斗殴。
第五条:不得毁坏府中器物,违者照价赔偿。
第六条:尊师重道,不得顶撞师长。
第七条:犯错即认,挨罚即受,不得逃避。
第八条:戒尺之下,不许躲。
第九条:每功课必须按时完成,不得拖延。
第十条:臣所说的话,侯爷必须服从。
谢昭看到最后一条,终于忍不住了。
“服从?”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倒,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沈砚,你让我服从你?你算老几?”
沈砚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臣算老几不重要,”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重要的是,侯爷若不服从,臣手中的戒尺会让侯爷知道,不服从的后果是什么。”
谢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盯着沈砚手里的那把乌木戒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夺过来,折断它,扔到火里烧成灰。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沈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到让谢昭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在那个人的预料之中。
“好。”谢昭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要立规矩,那我问你,这些规矩,你每条都能做到吗?”
沈砚微微挑眉:“侯爷是在质疑臣?”
“我是在问你。”谢昭不甘示弱地回视他,“你自己立的规矩,你自己能不能做到?比如第一条,卯时起身——你每天都是卯时起吗?”
“臣每卯时正刻起身。”沈砚答道。
“亥时就寝?”
“亥时三刻。”
“不得饮酒?”
“臣不饮酒。”
“尊师重道?”谢昭冷笑一声,“你是太傅,你是别人的师,那你自己有没有师?你对你的老师,做到尊师重道了吗?”
沈砚沉默了一瞬。
谢昭以为他无话可说了,心里正得意,却听见沈砚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臣的老师,已经过世了。”
谢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过世的时候,臣守了三个月的孝,抄经,夜夜焚香。”沈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臣自认,没有辜负老师的教导。”
谢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没想到沈砚会这样回答。
他以为沈砚会恼羞成怒,会用戒尺威胁他,会用太后的圣旨压他。
但沈砚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谢昭,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
谢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以为自己在挑战沈砚,结果只是把自己的浅薄暴露得更加彻底。
“……行。”谢昭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规矩我看了,但我不会照做。”
“侯爷可以不照做。”沈砚说,“但每犯一条,臣都会记着。等积到一定的数目,臣会和侯爷一起清算。”
谢昭的脊背一凉。
“清算”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好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砚将那张写满规矩的纸折好,放回袖中,“侯爷每犯一次规矩,臣都会在册子上记一笔。等侯爷犯了十次、二十次、三十次,臣会一并处理。”
“一并处理”四个字,沈砚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谢昭听出了那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那不是吓唬。
沈砚这个人,从不吓唬人。
他说到,就会做到。
谢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沈砚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谢昭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很远。
不是距离的远。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的远。
“沈砚,”谢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到底为什么要管我?”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谢昭,看着院中那棵海棠树。
“臣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奉旨行事。”
“我不信。”谢昭说,“你这个人,不像是会为了圣旨做事的人。”
沈砚的背影微微一顿。
“侯爷觉得臣是什么样的人?”
谢昭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圣旨也好,太后的命令也好,如果你不想做,你一定会想办法推掉。但你接了这个差事,说明你自己想做。”
沈砚转过身,看着谢昭。
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谢昭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侯爷,”沈砚说,“你很聪明。”
谢昭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砚会夸他。
“但聪明不是用来揣测别人的,是用来约束自己的。”沈砚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把戒尺,放在谢昭面前,“侯爷若能把这份聪明用在正途上,成就不会在臣之下。”
谢昭看着那把放在面前的戒尺,没有去碰。
“你说这些话,是不是想让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他问。
“臣是不是好人,不重要。”沈砚说,“重要的是,臣做的事,对侯爷有没有用。”
“有用?”谢昭嗤笑一声,“你用戒尺打我,对我有用?”
“有用。”沈砚的声音很肯定,“侯爷从小到大的问题,不是没人管,而是管不住。太后想管,管不了;皇帝想管,舍不得;满朝文武想管,不敢。所以侯爷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今天这样?”谢昭的声音冷下来,“今天这样是哪样?”
沈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不知道什么是对错,只知道什么是想要和不想要。”
谢昭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想说沈砚在胡说八道,想说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他确实分不清对错,只知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不想承认,但他骗不了自己。
“所以呢?”谢昭的声音有些哑,“你觉得打我一顿,我就知道对错了?”
“不会。”沈砚说,“但至少会让侯爷知道,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谢昭沉默了。
他看着沈砚,沈砚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棠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行。”谢昭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打吧。”
沈砚微微一愣。
“你不是说要清算吗?”谢昭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我犯了那么多条,你现在就打吧。打完我就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沈砚没有动。
他看着谢昭伸出的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没吃过苦的手。掌心有几道薄茧,那是骑马握缰绳磨出来的,除此之外,光滑得像一块玉。
这只手,从来没有被人打过。
沈砚握紧了手中的戒尺。
“侯爷确定?”
“确定。”谢昭的声音很硬,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你不是说要立规矩吗?现在就是立规矩的时候。”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了戒尺。
谢昭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戒尺破空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尖锐得像一针,刺进他的耳朵里,刺进他的心里。
然后,是“啪”的一声。
戒尺落在他的掌心上,不轻不重,刚好是让人感到疼痛又不至于受伤的程度。
疼。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灼热的、像被火烧了一下的疼。
谢昭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一下。”沈砚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数数。
谢昭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又是“啪”的一声。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位置,比第一下稍微重了一点。掌心的灼热感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痛。
“两下。”
谢昭的呼吸急促起来,但他依然没有睁眼,也没有缩手。
“啪。”
第三下。
谢昭的手指终于忍不住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伸直了。
他不想在沈砚面前示弱。
“三下。”沈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谢昭没有注意到,他握着戒尺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四下。五下。六下。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谢昭的掌心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一道道戒尺的印记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发白,但他始终没有喊疼,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十下。
沈砚停下了。
他看着谢昭那只被打得通红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侯爷,”他的声音有些哑,“可以了。”
谢昭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红紫的印记纵横交错,像一幅狰狞的画。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
“打完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打完了。”沈砚说。
谢昭把手收回来,慢慢地攥成拳头。
他看着沈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倔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砚,”他说,“你打得不错。”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沈砚看见,他走出门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戒尺。
他看着谢昭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戒尺上残留的温度,闭了闭眼。
“侯爷,”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说了,不会打在您心上。”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心却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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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回到房间,关上门,终于忍不住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
是疼的。
他的手心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痛。
他把手摊开,看着那一道道红紫的印记,忽然觉得荒唐。
“十下。”他喃喃地说,“他打了十下。”
他以为自己会恨沈砚。
可他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不是因为沈砚打得不疼——恰恰相反,真的很疼。
而是因为在沈砚举起戒尺的那一刻,他在那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心疼。
沈砚打他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有心痛。
虽然那张脸依然冷得像冰块,虽然那声音依然平静得像死水,但眼睛骗不了人。
谢昭见过太多种眼神——厌恶的、畏惧的、讨好的、怜悯的。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打他的时候,眼里是心疼的。
“有病。”谢昭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沈砚还是在骂自己。
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掌心的疼痛渐渐变成一种麻木的钝痛。
然后,有人敲门。
“侯爷。”是沈砚的声音。
谢昭没有应。
门缝里塞进来一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签,写着“金疮药”三个字。
沈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每换药两次,三内不要碰水。”
脚步声远去。
谢昭看着地上那只小瓷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来,打开瓶塞,倒了一些药粉在掌心上。
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是一阵刺痛。
谢昭咬着牙,把那阵疼痛忍了过去。
他把瓷瓶放在枕边,躺下来,盯着帐顶发呆。
掌心的药粉渐渐起了作用,灼热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适。
谢昭把那只受伤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些戒尺的印记,像一道道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不知道,这些印记会不会消失。
他更不知道,那个在他掌心上留下印记的人,会不会也在他心里留下什么。
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谢昭闭上眼睛,慢慢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梦里,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那只手很凉,很稳。
像沈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