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南市的空气,带着汽车尾气、早点摊油烟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钻进林墨的鼻腔。
他混在进城的人流里,脚步有些发飘。旧棉袄在清晨的都市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引来几道好奇或嫌弃的视线。他拉低帽子,把脸埋进领口,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着周围。
身体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口那点微弱的暖流还在缓缓滋生,像冬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勉强驱散着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和疲惫,但远远不够。真气几乎枯竭,丹田空荡荡的,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在盘旋,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他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安全的地方。
但身无分文。
年轻警察塞过来的钞票被他拒绝了。现在想来,有些后悔,但当时那种情况,他不敢有任何牵扯。钱是小事,暴露是大事。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大脑在疲惫中艰难运转。
首先,得弄点钱。不需要多,够买点吃的,也许还能坐趟公交车。
其次,得找个地方落脚。学校宿舍暂时不能回,警方可能已经去过。家里更不能回,会连累父母。旅馆需要身份证,也不行。
他想起学校后街那片老旧的居民区,有些出租屋管理很松,也许能找到不用登记、按付钱的床位。但前提是,他得有钱。
视线扫过街边。
早点摊热气腾腾,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胃里一阵抽搐。便利店玻璃窗后摆着面包和矿泉水。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堆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垃圾的酸馊味。他靠在一面斑驳的墙壁上,短暂地喘了口气。
必须尽快行动。体力撑不了多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还有两个硬饼子和一点咸菜。这是最后的储备,不能轻易动用。他又摸了摸口,“桥”骨片依旧冰凉。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那部从河滩木船上捡来的旧收音机。
收音机。
他拿出来,按了按开关。屏幕没亮,电池早就没电了。但这个东西……也许能换点钱?
巷子口对面,有一家挂着“维修家电、回收旧物”招牌的小店。店面很窄,玻璃橱窗里摆着些破旧的电视机、电风扇。
林墨犹豫了一下。
卖掉收音机,能换几十块钱吗?够吃顿饱饭,也许还能坐车。但这是他在河滩获得的少数几件“工具”之一,虽然现在没电了。
权衡只用了两秒。
生存优先。
他攥紧收音机,穿过小巷,推开那家小店的门。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废旧电器和零件,空气里有股金属和灰尘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摆弄一个电路板。
“老板,收不收这个?”林墨把收音机放在柜台上。
老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收音机,又瞥了一眼林墨身上的旧棉袄,眼神里带着点审视。“老古董了,牌子都没见过。能开机吗?”
“电池没电了。”林墨说,“但之前是好的,能收到台。”
老板拿起来掂了掂,又看了看接口和外壳。“这玩意儿现在谁还用啊,收也就收个壳子和里面一点铜线。十块。”
林墨心里一沉。十块,太少了。
“二十。”他声音有些涩,“它……有点特别。”
“特别?”老板嗤笑一声,“特别旧?十五,最多十五。爱卖不卖。”
林墨看着老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知道再争也没用。他需要钱,现在就需要。
“……行。”
老板从抽屉里摸出十五块钱,皱巴巴的纸币,扔在柜台上。林墨拿起钱,把收音机推过去,转身就走。
“哎,小子。”老板在身后叫住他,“你这棉袄哪儿来的?看着不像你的。”
林墨脚步一顿,没回头。“捡的。”
说完,他拉开门,重新汇入街上的行人中。
十五块钱。
他攥着那几张纸币,手心有点汗。钱不多,但足够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先走到一个早点摊前,花三块钱买了两个大肉包和一杯豆浆。滚烫的豆浆用塑料袋装着,烫手。他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墙角,背对着街道,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肉包的油腻和面香在口腔里炸开,豆浆的温热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咀嚼,胃部因为突然涌入食物而有些痉挛,但随之而来的暖意和充实感,让他几乎要呻吟出来。
两个包子下肚,一杯豆浆喝光,他感觉流失的力气回来了一小部分。至少,眼前不再发黑,手脚也不再那么冰凉。
还剩十二块钱。
他需要去学校附近。那里他熟悉,而且,他必须了解情况。
走到公交站台,他看了看线路图。从这里到中医药大学,需要转一趟车,总共四块钱。
他投了币,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帽子拉得更低,假装闭目养神。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商场,行人,红绿灯……一切井然有序,和他过去两天经历的荒野、异常、生死搏,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他摸了摸口,骨片还在。怀里的手术刀硬硬的硌着肋骨。布包里还有饼子。这些是连接两个世界的证据。
体内的暖流似乎随着食物的消化,滋生得稍微快了一点。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像一眼细小的泉,慢慢浸润着涸的经脉和疲惫的肌肉。他尝试着引导那几乎感觉不到的真气,按照《神农引气诀》的路径缓缓运转。运行得很滞涩,像生锈的齿轮,但每完成一个微小的周天,疲惫感就减轻一丝。
功德?
他不确定。但救治那个警察之后,这种暖流就出现了。也许,这就是功德反馈的一种形式,加速他真气和体力的自然恢复。
车子到站,他下车,又换乘了另一趟。
一个多小时后,他站在了中医药大学附近的一条街上。
熟悉的校园围墙,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那些小吃店和复印店。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抱着书,说着笑,讨论着课堂、考试、游戏。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普通大学生的生活气息,让林墨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像个幽灵,站在自己曾经生活的边缘。
没有立刻靠近学校正门。他绕到后街,那片以廉价出租屋和小旅馆闻名的区域。街道狭窄,电线杂乱,墙面上贴满了各种租房广告和招工启事。
他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广告。
“单间,月租六百,押一付一。” “租房,五十一天,有热水。” “床位出租,二十一天,四人间。”
他需要最便宜,最不引人注意的。
最后,他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口,看到一张手写的纸条:“阁楼杂物间清理,可短租,面议。”
阁楼?杂物间?
他记下楼道口标注的门牌号,是三楼。他走上楼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堆着些破旧家具和纸箱,空气里有霉味。
敲了敲301的门。
等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太太的脸,眼神警惕。“找谁?”
“阿姨,我看到楼下纸条,说阁楼出租?”林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旧棉袄上停留了几秒。“学生?”
“嗯,实习回来晚了,宿舍关门,想找个地方临时住几天。”林墨编了个理由。
“阁楼没收拾,就堆东西的,没窗户,只有个天窗。”老太太说,“一天三十,最少租三天。押金五十。水电另算。”
一天三十,三天九十,押金五十。他手里只有十二块。
“阿姨,我……钱不太够,能不能先住一天,明天给您补上?”林墨硬着头皮说。
老太太脸色一沉。“那不行。谁知道你明天还来不来。没钱租什么房。”
门就要关上。
“我用这个抵押。”林墨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剩下的两个饼子和那包咸菜。“还有这个。”他把脖子上挂着的“桥”骨片也摘了下来——骨片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打磨过的骨头,没什么特别。“这是我……老家带来的,先押您这儿,等我拿了钱就赎回来。”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饼子和骨片。“这破骨头有什么用?”
“是个念想。”林墨说,“就押一天。我保证明天拿来钱。”
老太太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和疲惫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也许是觉得这年轻人不像骗子,或者那阁楼空着也是空着。“……行吧。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要么交钱,要么走人,东西我也不要你的。”
她接过布包和骨片,随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阁楼在顶楼,钥匙给你。晚上十点后别弄出太大动静。厕所在楼道尽头,公用。”
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递了过来。
林墨接过钥匙,道了谢,转身上楼。
阁楼在六楼,需要爬一段更陡峭的、几乎垂直的木梯。推开活板门,一股灰尘和陈旧物品的味道扑面而来。
空间很小,斜顶,最低处只能弯腰。确实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上一块脏兮兮的玻璃天窗,透进一点昏暗的光。地上堆着些破纸箱、旧书报、坏掉的椅子,靠墙有一张锈蚀的铁架床,上面没有床垫,只有几块硬纸板。
但对林墨来说,这足够了。
一个暂时的、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可以容身的角落。
他关好活板门,简单清理了一下床上的灰尘和杂物,把硬纸板铺平,然后坐了上去。
身体一放松,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
安全了。暂时。
接下来,他需要信息。
休息了大概半个小时,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手脚不再发抖。他起身,重新走下楼梯。经过301时,他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他走出居民楼,再次融入后街的人流。
这次,他目标明确地走向学校侧门附近的一家网吧。那里环境杂乱,人员流动大,不需要身份证也能用临时卡,是获取信息的好地方。
他用剩下的八块钱,开了一个小时的临时卡,找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
开机,打开浏览器。
他先搜索了“天南市 大学生 失踪”。
几条本地新闻弹了出来。时间大概是他“失踪”后的第三天。新闻措辞谨慎,只说“天南市中医药大学一名大三学生林墨于X月X离校后失联,警方已介入调查,呼吁市民提供线索”。没有提及后山,没有提及王贵,只是普通的失踪案报道。
他又搜索了“天南市 郊区 命案”。
这次信息多一些。有自媒体文章提到“我市郊区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死者身份成谜,警方正在调查”,但点进去看,内容含糊,没有具体地点,也没有照片。评论里有人猜测是仇,有人说是意外,很快就被其他热点淹没。
看来,警方控制了消息。王贵的死被压了下来,没有和他失踪案明确关联。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好事是舆论没有发酵,坏事是警方内部的调查可能更深入、更机密。
他想了想,登录了自己的校园论坛。
用的是游客身份。
论坛首页很热闹,各种社团活动、课程讨论、二手交易。他输入自己的名字搜索。
跳出来几个帖子。 《听说临床三班的林墨失踪了?有谁知道情况?》 《辅导员今天又开会了,好像就是说失踪的事。》 《有人看到警察来学校了,在辅导员办公室。》
他点开第一个帖子。 发帖时间是他失踪后的第二天。回帖不多,大多是惊讶和猜测。 “不会吧?林墨?平时挺低调一人啊。”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听说他最后出现是去了图书馆?” “辅导员不让乱说,好像挺严重的。” 最新的回帖是昨天:“好像还没找到,警察今天又来了。”
第二个帖子内容更具体一些,是某个学生偷听到的只言片语:“辅导员说,警方正在调取学校周边监控,也联系了家属,让同学们不要恐慌,也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第三个帖子提到:“来了两个警察,一男一女,在辅导员那儿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脸色挺严肃的。”
林墨关掉网页,靠在脏兮兮的网吧椅背上。
情况比他想象的稍微好一点。警方在调查,但似乎还没有将他列为重大嫌疑人,至少明面上没有。消息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没有引起大规模恐慌或关注。
这给了他一点作空间。
但警察已经来学校多次,辅导员肯定被反复询问过。他的室友、同学,可能也被问过话。他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另一个身份,或者,一个合理的“回归”理由。
在深山里编造的“被传销组织控制后逃脱”的故事,也许能用上。但需要细节,需要看起来真实。而且,他需要先联系一个人,试探一下口风。
他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室友?关系一般。同学?更不熟。辅导员?直接面对压力太大。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苏晚晴。
比他高一级的学姐,学生会部,成绩优异,性格……有点傲,但做事认真。最重要的是,她和他有过几次接触,都是在图书馆讨论课题,算是能说上几句话。而且,她不是他们班的,和辅导员也不是直接上下级,通过她了解情况,相对间接,也安全一些。
他记得苏晚晴的手机号。有一次小组作业,她发过通知。
他拿出那张用剩下的临时卡,走到网吧门口的公用电话旁——这种老式电话亭在大学周边还有零星存在。
投币,拨号。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跳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带着点疑惑。看来是陌生号码。
“苏学姐吗?”林墨压低声音,让声线听起来有些沙哑和疲惫,“我是林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墨?”苏晚晴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在哪儿?你没事吧?警察和学校都在找你!”
“我没事。”林墨快速说道,“我现在不方便细说。学姐,我想问你点事。”
“……你问。”苏晚晴的声音压低了,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学校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警察怎么说?”
“警察来了好几趟了,问你最后去了哪儿,有没有和人结怨,平时有什么异常。”苏晚晴语速很快,“辅导员急得不行,你爸妈也来学校了,哭了好几场。论坛上有些议论,但被压下去了。警察说……说在调查,但没透露具体进展。林墨,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多天你去哪儿了?”
“我遇到点麻烦。”林墨含糊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学姐,如果我回去,警察会立刻把我带走吗?”
“这……我不知道。”苏晚晴犹豫了一下,“但辅导员说了,一旦有你的消息,要立刻通知她,还有警方。林墨,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如果是,跟警察说清楚啊,躲着不是办法。”
林墨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关切,但也听出了她作为学生部的责任感。她很可能在接电话的同时,已经在考虑要不要通知辅导员了。
“我没犯法,学姐。”林墨说,“但我现在不能见警察。至少,不能就这样去见。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一些事。你能……暂时别告诉别人我联系过你吗?就一天,明天我再跟你联系。”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他能想象苏晚晴在权衡,眉头紧皱的样子。
“林墨,你这样我很为难。”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挣扎,“你是失踪人口,我知情不报……”
“就一天。”林墨打断她,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学姐,算我求你。我保证,明天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没再联系你,你随便告诉谁都可以。”
长久的沉默。
“……好吧。”苏晚晴终于叹了口气,“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不联系我,我会告诉辅导员。林墨,你……自己小心。”
“谢谢学姐。”
林墨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苏晚晴暂时稳住了。但只有一天时间。
他走回网吧,时间还剩十几分钟。他快速清理了浏览记录,下机,离开。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降临。
他回到那栋老居民楼,爬上六楼的阁楼。关好活板门,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天窗透进一点模糊的路灯光晕。
他坐在硬纸板铺成的“床”上,背靠着墙。
饥饿感再次袭来,但他已经没有钱买吃的了。布包里的饼子押给了房东老太太。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只能忍着。
体内的暖流还在缓缓流动,修复着身体的疲惫。他盘膝坐好,再次尝试运转《神农引气诀》。
这一次,比白天顺畅了一些。虽然真气依旧微弱如丝,但周天运转的路径清晰了不少。每运转一圈,那暖流似乎就壮大一丝,融入真气之中,让那缕细丝变得稍微凝实了一点。
是功德在起作用。他几乎可以肯定了。
救人,积功德。功德不仅能用于突破境界、施展高阶医术,还能加速常的恢复和修炼。
这让他对《神农本源经》描述的世界,有了更切实的体会。
修炼了不知多久,直到精神再次感到疲惫,他才缓缓收功。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一天。他只有一天时间。
明天,他必须弄到钱,赎回骨片和食物。然后,他需要编造一个足够合理、能应付警方和学校盘问的“失踪理由”。接着,他需要“回归”,面对所有的疑问和调查。
同时,他还要开始思考,如何利用《神农本源经》的传承,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都市里,真正站稳脚跟,变强。
瘟神教的阴影还在远处,但并未消失。警察的调查近在眼前。自身的弱小和资源的匮乏,是横在面前最现实的大山。
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摸了摸口,那里空荡荡的,“桥”骨片不在。但手术刀还在怀里,冰凉,坚硬。
他握紧刀柄,那点冰凉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
阁楼外,城市夜晚的喧嚣隐约传来,车流声,人语声,遥远的音乐声。这一切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熟悉的网。
而他,像一条刚刚从惊涛骇浪中挣脱、伤痕累累溜回浅滩的鱼,必须在这张网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缝隙,呼吸,存活,然后……长大。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会是更艰难的一天。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