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碎石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白色带子。
林墨的脚步声很轻,沙,沙,沙,节奏单调,混在黎明前呼啸的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尽量踏在路面碎石较少、泥土的地方,减少声响。但身体的疲惫像一层粘稠的胶水,包裹着每一块肌肉,每一次抬腿都变得滞重。
小腿肚在打颤,这是纯粹的肌肉疲劳。肩膀被背包带子勒得生疼,那点芋头提供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收缩。喉咙得像要裂开,但他忍着没去碰水壶。
水不多了。
更糟的是精神。连续两夜几乎没合眼,高度紧绷的神经像一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可能崩断。眼皮沉重得要用意志力才能撑开,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的黑点。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村庄里晃动的光柱,引擎声,模糊的人影,后山那双幽绿的眼睛,灰白菌丝,野猪空洞的腹腔……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能倒在这里。
天还没亮,东方天际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风从身后吹来,带着丘陵方向特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烟火味,很淡,但存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隐没在黑暗中,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村庄早已看不见轮廓。但他知道,距离并没有拉开太远。如果那些人开车沿着碎石路追过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必须再走远一点,然后找个地方藏起来,至少熬到天亮,看清周围环境。
他加快了脚步,尽管这加剧了腿部的酸胀和肺部的灼烧感。碎石路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蜿蜒,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路左边是逐渐平缓的田野,右边则是起伏的、长满灌木和稀疏树木的坡地。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或许更久,时间感在疲惫中变得模糊。
前方,碎石路拐过一个弯,河道在这里变宽,形成一片小小的河滩。河滩边缘,靠近路的一侧,立着几间低矮的、黑黢黢的建筑轮廓。
林墨立刻停下脚步,身体本能地矮了下去,蹲在路边的杂草丛后。
是房子。
但不是村庄那种成片的民居。只有孤零零的几间,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农舍,或者看守河滩、鱼塘的临时棚屋。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死气沉沉。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最靠近路边的一间,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椽子。墙壁是土坯的,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窗户只剩下空洞,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另外两间稍好一些,但门板歪斜,墙皮剥落,显然也荒废了有些年头。
河滩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轮胎,半埋进沙土里的破船骨架,几捆腐烂的竹竿。
这里没人。
林墨心里稍微松了松,但警惕没放下。废弃建筑有时候比有人居住的地方更危险,可能是流浪汉的窝点,也可能是野兽的巢。
他需要确认。
他离开碎石路,踩着松软的河滩沙土,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靠近那几间破房子。脚步放得更轻,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除了风声水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没有。只有风吹过破窗洞发出的呜咽,和屋顶残存瓦片偶尔的磕碰声。
他靠近那间屋顶塌了一半的房子,从墙体的裂缝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角落结着蛛网。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也没有野兽的粪便气味。
另外两间他也快速查看了一遍,情况类似。最里面那间甚至堆着些发霉的稻草,可能是以前用来养牲口的。
这里暂时安全。
至少,比露宿野外,或者靠近那个有问题的村庄要安全。
林墨没有选择进屋。屋子太封闭,一旦被人堵住,就是死路一条。他看中了房子后面,靠近坡地的一处地方。
那里有几块巨大的、从坡上滚落下来的岩石,相互倚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向内凹陷的三角空间。空间不大,但足够一个人蜷缩进去。岩石上方和侧面长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藤蔓,垂落下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幕。从碎石路方向看过来,很难发现这个角落。
更重要的是,这里背靠坡地,侧面有废弃房屋遮挡,前方视野却能透过岩石缝隙,观察到碎石路和河滩的一部分。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既能藏身,又能观察的角落。
林墨钻进三角空间。里面地面是燥的沙土,夹杂着一些小石子。他放下背包,靠着冰凉的岩石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暂时停下来了。
极度的疲惫瞬间淹没了他。他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朵里嗡嗡的响声更大了,太阳一跳一跳地疼。他用手按着额头,指尖冰凉。
不能睡。
他咬了一下舌尖,轻微的刺痛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他摸索着拧开水壶,这次没有犹豫,小口但连续地喝了好几口。微凉的水滑过渴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然后,他从背包里摸出那包压缩饼。
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停顿了一下,倾听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取出半块饼,塞进嘴里。
饼很,很硬,带着一股工业香精和油脂混合的味道。他慢慢咀嚼,用唾液软化,一点点咽下去。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实在的填充感。
半块饼下肚,饥饿感被强行压下去一些。他没有再吃,把剩下的半块小心包好,放回背包。火腿肠和白面包依然没动。
补充了一点水分和食物,身体的抗议似乎平息了一些,但精神的疲惫依旧如山般压来。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有多糟,这种状态下,别说应对突发危险,就连保持基本的警戒都困难。
他尝试运转真气。
牙签粗细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比之前更加滞涩。它流过疲惫的肌肉和脏腑,带来的那点暖意微乎其微,像一杯温水泼进冰窟,瞬间就被寒意吞噬。真气太弱了,弱到连维持自身基本生机循环都勉强,更别提恢复体力、驱散疲劳。
他需要休息,真正的、深度的休息。或者,更强大的能量补充。
灵石已经耗尽。功德……他想起传承中的描述,救人祛病可得功德。可现在,他自身难保。
还有一个东西。
林墨的手摸向背包内侧,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圆柱形的物体。
那个瓷瓶。
装着“病源精华”的瓷瓶。
这东西极其危险,观想其结构都差点让他心神受创。但它也蕴含着庞大而凝练的“病气”能量。按照《蚀血手札》的歪理和传承经书的警示,直接吸收这种高度凝练的病气,对于低阶修者而言几乎是自,会被侵蚀同化,变成怪物。
但……如果只是引导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一丝,不用于吸收,而是用于?
他记得观想时,那种“凝练之势”对真气运转的牵引和提纯效果。也记得在石缝里,最后那次观想后,虽然精神受创,但真气控确实有了一丝不同。
能不能利用这种“势”,或者瓷瓶能量本身的一丝外泄,来强行身体,压榨出最后一点潜力,至少撑过黎明前这几个小时?
这个念头很疯狂。
瓷瓶重新密封后,他一直避免再去触动它。那东西就像个不稳定的炸弹。
可是,现在的他,也像一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常规方法已经无法缓解危机。
他轻轻取出瓷瓶。
暗青色的瓷瓶在昏暗中泛着微光,触手冰凉。瓶身上的符文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线条流动,带着一种不祥的美感。瓶塞封得很严,但即便如此,拿在手里,依然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的悸动,从瓶身渗透出来,顺着指尖往手臂上爬。
林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盘膝坐好,将瓷瓶平放在身前的地面上。没有打开瓶塞。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冰凉的瓶塞顶端。
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疲惫感如水般涌来,试图将他的意识拖入黑暗。他强行集中精神,引导着那缕微弱得可怜的真气,缓缓流向按在瓶塞的指尖。
真气太弱,无法透出体外。但他的目的也不是打开瓶塞。
他回忆着观想时感受到的那种“凝练之势”。那是一种向内收缩、不断挤压、将庞大能量束缚在极小范围内的结构力场。他尝试模仿,引导真气在指尖内部,模拟出那种“向内凝聚”的态势。
很艰难。真气涣散,难以约束。他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点,一点……
终于,指尖那一点真气,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向内微微坍缩。
就在这一刹那,他感觉到,按着的瓶塞下方,那被封印的“病源精华”,似乎被这极其微弱的、同源的“凝练之势”引动,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颤动,而是能量层面的共鸣。
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的、阴冷彻骨的气息,穿透了瓶塞的封印(或许是封印本身允许的微量渗透?),顺着他的指尖,钻了进来。
“嘶——”
林墨倒抽一口凉气,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那丝气息太冷了,冷得不像温度,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的“凋敝”与“侵蚀”。它沿着手臂的经脉向上窜,所过之处,肌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血液流动似乎都缓了一拍。
他立刻切断了真气的引导,手指像被烫到一样从瓶塞上弹开。
但那一丝阴冷气息已经进来了。
它在手臂经脉里乱窜,带来清晰的痛楚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虚弱感。林墨脸色发白,立刻运转体内全部的真气,朝着那丝入侵的气息围堵过去。
真气与那丝阴冷气息接触的瞬间,就像热水浇上了薄冰。阴冷气息迅速消融,但消融的同时,也带走了接触部位真气的部分“活力”,让真气运转变得更加滞涩。而更让林墨心惊的是,在气息被消融的终点,残留下一丁点几乎无法察觉的、灰暗的“杂质”,附着在经脉壁上。
是病气残留!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试图用真气冲刷,但那点杂质顽固地粘附着,真气流过时,传来细微的麻痒和不适。
果然,直接接触这玩意,哪怕只是一丝,也后患无穷。
然而,就在林墨心头沉重,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愚蠢决定时,身体的变化让他愣了一下。
那丝阴冷气息被消融的过程,虽然痛苦,虽然留下了“杂质”,但它经过的经脉和肌肉,在最初的刺痛和虚弱感过后,却传来一种奇异的、被“激活”的感觉。
不是恢复,更像是被强行、压榨出了最后一点潜力。
原本沉重如灌铅的眼皮,似乎轻了一点点。脑子里嗡嗡的响声减弱了。那种濒临崩溃的、意识涣散的感觉,被一种尖锐的、带着痛楚的清醒所取代。
就像用一冰入了昏睡的大脑。
他依然疲惫,极度疲惫,但那种随时可能昏睡过去的失控感,被强行压制住了。精神被那丝入侵的阴冷气息“激”了一下,处于一种异常清醒,但又伴随着经脉隐痛和虚弱感的矛盾状态。
代价是手臂经脉里那点顽固的“杂质”,以及真气运转变得更加不畅。
林墨看着地上的瓷瓶,眼神复杂。
这东西,果然是双刃剑。用好了,能在绝境中争取一线生机;用不好,就是自取灭亡。刚才他引导出的那一丝,恐怕连瓶内总量的亿分之一都不到,就有如此效果和代价。
他不敢再试第二次。
将瓷瓶小心地收回背包最内侧,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刺痛感已经消失,但那种细微的麻痒和不适还在,提醒着他刚才的冒险。
不过,精神确实清醒了不少。
他重新靠回岩石,透过藤蔓的缝隙,望向外面。
天色,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变化。东方天际的墨黑,褪去了一丝,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带着点灰蓝的色调。风依旧冷,但其中那缕湿意更明显了。
快天亮了。
林墨握紧了身边的木矛。清醒的头脑开始快速分析现状。
这里不能久留。废弃建筑和河滩太显眼,天亮后,如果有村民过来,或者那些“外人”沿路搜索,很容易被发现。他必须在天亮后,尽快离开碎石路,寻找更隐蔽的路径,或者想办法获取外界信息。
获取信息。
这个念头变得迫切起来。他对山外的情况一无所知,像瞎子一样乱撞,风险太高。如果能知道警方调查到了哪一步,瘟神教有什么动向,甚至只是听听普通的新闻广播……
他的目光落在河滩那堆破烂上。
破船骨架,烂竹竿,破轮胎……还有,半埋在沙土里,露出一角的,一个黑乎乎的方形物体。
那是什么?
林墨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看形状,像是个收音机?或者老式的便携式录音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如果是废弃的电器,或许早就坏了。但万一呢?
他再次钻出三角空间,踩着沙土,走到那堆破烂前。弯腰,拨开覆盖的沙土和枯叶,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果然是个收音机。塑料外壳已经泛黄,布满划痕,天线断了一截,电池仓盖不见了,里面空荡荡的,锈迹斑斑。看起来被丢弃在这里很久了,经历了不止一个雨季。
林墨有些失望,但还是习惯性地按了一下开关。
毫无反应。
他掂了掂,收音机很轻。正打算扔掉,手指无意中碰到了侧面的一个旋钮。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的响动。
不是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是旋钮本身转动的声音。但这声音似乎不太对,不像完全锈死的。
林墨心中一动,仔细查看这个旋钮。那是调频旋钮,旁边还有音量旋钮。他尝试用力,慢慢地、一点点地转动调频旋钮。
“沙……沙沙……”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竟然从收音机残破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有戏!
林墨精神一振,立刻将收音机贴到耳边。杂音很大,但确实有反应!这说明收音机内部的某些电路可能还没完全损坏,只是电池没了,或者接触不良。
他需要电池。
这种老式收音机,通常用两节或四节五号电池。他迅速扫视河滩,目光落在那个破轮胎旁边,一个同样半埋在土里的、脏兮兮的塑料袋上。
他走过去,用木矛挑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些腐烂的杂物,但在底部,他看到了几个圆柱形的东西。
是电池!而且不止一节!
他小心地捡起来,一共四节,都是五号电池。外壳同样锈蚀严重,有些地方已经漏液,结着白色的碱垢。看起来比收音机被丢弃的时间更久。
希望还没漏光。
林墨用袖子擦掉电池表面的污垢和碱垢,仔细检查。有两节漏液严重,肯定没用了。另外两节,虽然外壳也有锈蚀,但电极部位看起来还算完整,没有明显的漏液痕迹。
他拿着这两节相对“完好”的电池和收音机,快速退回岩石后的三角空间。
将电池按照正负极方向,塞进收音机空荡荡的电池仓。电池仓内部的弹簧和触片也锈了,他用力按了按,确保接触。
然后,再次按下开关。
“沙沙——滋啦——”
杂音猛地变大,吓了他一跳。他赶紧调小音量旋钮。
杂音中,开始夹杂着一些极其模糊、扭曲的人声片段,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过重重扰传过来的。
“……天气……多云……局部……”
“……市场……价格……”
是广播!虽然信号极差,时断时续,但确实是广播电台的声音!
林墨的心跳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调频旋钮,在杂音的海洋里,搜寻着稍微清晰一点的信号。
“沙沙……各位听众早上好……这里是……FM……沙……为您播报早间新闻……”
一个相对清晰的女声跳了出来,虽然依然掺杂着杂音,但已经能听清大部分内容。
林墨屏住呼吸,将收音机紧紧贴在耳边。
“……下面播报本市新闻。天南市警方昨发布协查通报,寻找一名失踪的在校大学生。该学生名叫林墨,男,二十一岁,天南中医药大学大三学生,于四天前离校后失联。据校方反映,该生近期情绪稳定,无异常表现。警方呼吁广大市民,如有线索,请及时与公安机关联系……”
来了!
林墨的手指捏紧了收音机冰凉的塑料外壳。
广播里的女声继续平稳地播报:“……另据警方消息,近在郊区山林中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死者身份及死因正在调查中。警方提醒广大市民,近期不要独自前往偏僻山林地带……”
王贵的尸体,被发现了。
时间对得上。广播里说的是“近”,没有具体时间,但结合他离开后山的时间,很可能就是昨天或者前天。
广播里没有提及任何与“瘟神教”、“邪教”相关的字眼,只是普通的凶案调查和失踪人口协查。这说明,至少明面上,警方还没有将这两件事并案,或者没有公开并案。也可能,他们还没查到王贵和林墨之间的直接关联。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协查通报已经发出,他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可能已经传到基层派出所,甚至贴到了某些地方。那个村庄里的“外人”,如果是警察,很可能就是冲着协查通报来的。
“……接下来是省内新闻。近期,我省部分地区出现不明原因的发热病例,疾控部门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已知传染病大规模流行可能,提醒市民注意个人卫生,如有发热症状及时就医……”
不明原因发热?
林墨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听起来有点熟悉。瘟神教?
广播信号在这里忽然变得极不稳定,杂音淹没了女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词语:“……监测……加强……沙沙……疑似……沙……”
几秒钟后,信号彻底丢失,只剩下哗哗的杂音。
林墨又调了几个频率,有的完全没信号,有的只有音乐或者广告,再没有听到相关的新闻播报。
他关掉了收音机。
电池的电量可能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杂音变大就是征兆。
他靠在岩石上,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第一,他的“失踪”已经正式进入警方视线,协查通报发出,搜索网络正在铺开。这意味着他不能轻易接触任何可能被排查到的人员,尤其是乡村地区,信息传递慢,但基层民警对这类协查往往更上心。
第二,王贵尸体被发现,但消息被控制,没有引发大规模恐慌或与邪教关联的公开报道。这可能是警方办案策略,也可能意味着有更高层级的、知晓内情的部门介入了,在控制信息传播。特勤九处?
第三,省内出现不明原因发热。时间点微妙。是瘟神教开始活动了?还是巧合?
信息依然零碎,但比起之前完全的黑暗,总算透进了一丝光亮。他知道自己正被寻找,知道尸体已被发现,知道外界并非风平浪静。
这让他对危险的认知更加具体,也让他接下来的行动有了更明确的规避方向。
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相信任何陌生人。要尽量避开可能有警方排查的区域。
那么,接下来去哪?
继续沿着碎石路往下游走,可能会遇到更多的村庄、乡镇,暴露风险递增。离开碎石路,钻山沟?他的体力撑不住长时间的野外跋涉了,而且对这片山野完全不熟,迷路或者遭遇危险生物的概率更大。
他需要一个短期的、相对安全的目标,一个能让他恢复体力、获取更多信息、并规划下一步的地方。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
深灰蓝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像用浓墨勾勒出的剪影。河水的哗哗声变得清脆,风里的湿气凝成了薄薄的晨雾,在河滩和田野上缓缓流淌。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林墨知道,自己的逃亡,还远未结束。
他必须在天色大亮、路上可能出现行人之前,离开这个河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间废弃的农舍和手中的破收音机,将收音机扔回那堆破烂里,用沙土稍微掩埋了一下。这东西没用了,电池即将耗尽,带着反而是累赘。
背起背包,握紧木矛,他钻出三角空间,没有回到碎石路,而是沿着河滩,朝着下游,雾气更浓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踏在湿润的沙土上,留下浅浅的、很快就会被河水上涨抹去的印记。
晨雾弥漫,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