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和暖意。
林墨站在荒滩上。
天还没全亮,东方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但头顶的天空还是沉沉的铅灰色。风从河滩方向刮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腐败的味道,钻进旧棉袄的领口,激起一阵寒颤。
他紧了紧怀里的布包,布包里的饼子硬邦邦地硌着口。脖子上挂着的骨片“桥”贴着皮肤,传来一种微凉的、石质的触感,但很快被体温焐热,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冰凉感在口盘旋,像一只蛰伏的小虫。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后门。
木门老旧,漆皮剥落,和土墙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特别。但门后那个女人,那些骨头,那些关于“位阶”、“桥”、“漏”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或者说,他熟悉的世界,只是这个更大、更诡异世界的表层。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带来短暂的清醒。然后,他转身,面向南方。
妇女指的路:荒滩往南,两三里,一片老坟地,坟地后面有条小路,通往土公路。
他迈开步子。
脚下的荒滩长满了枯黄的蒿草,草茎坚韧,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地面不平,有些地方是松软的淤泥,有些地方是碎石。他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开那些可能留下清晰脚印的泥地,沿着草密的地方走。
天光在缓慢地变亮。
视野逐渐清晰。荒滩向远处延伸,尽头是一片低矮的、起伏的丘陵轮廓。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走了大概一里地,回头已经看不见聚居点的房屋,只有一片荒芜的河滩和远处模糊的河面。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脚下枯草的摩擦声。
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妇女说过,“桥”能让低等的东西忽略他。但“桥”的有效期只有一天一夜,而且对高位阶的东西效果有限。老坟地中心,就有位阶不低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的骨片,冰凉感依旧。
继续往前走。
荒滩的尽头,地势开始微微隆起。枯草渐渐稀疏,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板结的泥土。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陈腐的土腥味。
老坟地到了。
那是一片坐落在丘陵缓坡上的坟场。没有围墙,没有墓碑林立,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杂乱地散布在坡地上。有些土包已经塌陷,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坟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晨风中瑟瑟抖动。
更远处,坟地中心的位置,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枝扭曲,光秃秃的,像几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林墨在坟地边缘停下脚步。
他没有贸然进去。妇女的警告还在耳边:别靠近中心。
他沿着坟地外围,保持大约二三十米的距离,开始横向移动,寻找妇女说的“后面那条小路”。
目光扫过那些坟包。
有些坟包前,散落着一些残破的陶碗、瓦片,还有烧剩下的纸钱灰烬,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更让他注意的是,有几个坟包周围的泥土,颜色格外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过,在灰白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移开视线,加快脚步。
绕了大概半圈,在坟地西侧,靠近丘陵坡脚的地方,他看到了那条小路。
那其实算不上一条正经的路,只是被人和牲畜长期踩踏出来的一条土径,宽度勉强容一人通过,蜿蜒着钻进丘陵的灌木丛里。
小路入口处,扔着几块风化严重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符号,和妇女屋里那些骨片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林墨没有多看,直接踏上了小路。
一进入小路,周围的景象立刻变了。
荒滩和坟地的开阔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侧茂密的灌木和低矮的树木。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也变得湿,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
小路很窄,只能容他一个人通过。地面是硬实的黄土,被踩得光滑,但坑洼不平。
他走得很急。
时间不多了。天亮后,搜索队就会返回河滩区域。他必须在他们展开搜索之前,离开这片区域,越远越好。
小路在丘陵间蜿蜒,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两旁的灌木丛里,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小动物在窜动。林墨握紧了怀里的手术刀,刀柄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口的骨片一直很安静,没有异样的感觉。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小路开始变得宽阔,两侧的植被也逐渐稀疏。前方传来隐约的、不同于风声的声响。
是车声。
很轻微,但确实是引擎的轰鸣,夹杂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林墨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几分钟,小路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条灰扑扑的土公路。
公路不宽,大约两车道,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夜雨水形成的小水洼。公路两侧是稀疏的树林和零星的农田,远处能看到几栋低矮的农房。
此刻,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车辆。
林墨走到公路边,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连续两夜未眠,加上高强度的逃亡和紧张,他的体力已经近极限。旧棉袄下的身体依旧感到寒冷和疲惫,但至少,他离开了河滩,离开了那个充满异常和未知的聚居点。
他看了一眼公路延伸的方向。
妇女说,往东是去镇上,往西是进山。
他需要回都市,回天南市。那里有他的学校,他的家人,他原本的生活。虽然那里也可能有警察的调查,有瘟神教的阴影,但至少,那是他熟悉的环境,有规则,有秩序,有他可以利用的资源。
而且,他必须回去。失踪太久,父母会担心,学校会追查,警方会深入。他需要回去,处理这些麻烦,同时,也要开始利用《神农本源经》的传承,真正地变强。
他选择了向东。
沿着土公路,他开始步行。
天已经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浅蓝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光已经足够照亮四周的景物。公路两旁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早起劳作的农人身影,远远的,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林墨拉低了旧棉袄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低着头,沿着公路边缘快步走着。
他不敢搭车。现在的样子太可疑:一身不合身的旧棉袄,脸色苍白,眼神疲惫,身上可能还带着河滩的泥腥味。任何一辆车停下来,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盘问。
只能靠走。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公路上,带来些许暖意。但林墨的身体却越来越沉。饥饿、疲惫、寒冷交织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他找了个路边隐蔽的树丛,蹲下来,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饼子。
饼子很硬,是那种死面烙的,没什么油水,咬下去需要用力咀嚼。咸菜又咸又涩,但就着饼子,勉强能下咽。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公路上的动静。
偶尔有车辆驶过,大多是农用三轮车或者破旧的面包车,扬起一路尘土。
吃完一个饼子,喝了几口路边水沟里还算清澈的积水,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一点点,但精神上的疲惫依旧如影随形。
不能停。
他站起来,继续向东走。
公路逐渐变得平坦,两旁的农田和农房也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路牌,上面写着一些村镇的名字。他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绕开村镇,沿着公路外围走。
中午时分,他看到了第一个明显的标志: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上面写着“天南市界”。
到了。
他站在路牌下,看着远处逐渐出现的城市轮廓。
高楼大厦的剪影在天际线上浮现,虽然还很模糊,但那种熟悉的、属于现代都市的压迫感和秩序感,已经扑面而来。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检查站。
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岗亭,设在进入市区的必经之路上。岗亭旁边停着一辆警车,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路边,对过往的车辆进行抽查。旁边还立着一块牌子,上面贴着几张打印纸,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但林墨心里一沉。
协查通报。
警方果然已经布控了。
他停下脚步,躲在路旁一棵大树后面,仔细观察。
检查站不算严格,主要是抽查进城车辆,对行人似乎没有过多盘查。但岗亭旁边贴着的那些纸,很可能就是他的照片和信息。直接走过去,风险太大。
他需要绕过去。
他离开公路,钻进路旁的树林,打算从侧面绕过检查站。树林不密,但足以遮挡身形。他小心翼翼地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就在他快要绕过检查站,准备重新回到公路上的时候,岗亭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动。
“老张!老张你怎么了?!”
一个年轻警察的惊呼声传来。
林墨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透过树木的缝隙看去。
只见岗亭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捂着口,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旁边的年轻警察赶紧扶住他,一脸惊慌。
“快!叫救护车!”年轻警察对着对讲机喊道。
老警察被扶着坐到警车引擎盖上,呼吸急促,嘴唇发紫,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表情痛苦。
心梗?还是急性心绞痛?
林墨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判断。从症状看,很像是心脏急症。这种病发作起来凶险,抢救的黄金时间很短。
他看了一眼检查站旁边贴着的协查通报。又看了一眼那个痛苦的老警察。
救,还是不救?
救,可能暴露身份。不救,一条人命可能就在眼前消逝。
他想起《神农本源经》里关于功德积累的模糊描述。救人,积功德。功德是突破境界、施展高阶医术的关键。
但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还是个医学生。见死不救,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哪怕是在这种自身难保的境地。
而且,或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混乱的、注意力被转移的机会。
林墨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隐藏,从树林里快步走出来,朝着检查站跑去。
“让开!我是医生!”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年轻警察正手忙脚乱地扶着老警察,听到喊声,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棉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冲过来,愣了一下。
“你……”
“他可能是急性心梗!让我看看!”林墨已经冲到近前,语气急促但不容置疑。
年轻警察被他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地让开了一点。
林墨蹲下身,快速查看老警察的情况。
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嘴唇紫绀,手捂左,典型的心绞痛或心肌梗死症状。他伸手搭上老警察的腕脉。
脉象沉细欲绝,结代频繁。
情况很危急。
“有硝酸甘油吗?或者速效救心丸?”林墨抬头问年轻警察。
“没,没有……”年轻警察摇头,脸色发白,“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但堵车,至少还要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来不及了。
林墨眼神一凝。
他必须做点什么。
“扶他平躺!解开领口!”林墨命令道,同时,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老警察的口。
不是胡乱按压。他的手指精准地落在膻中上。
膻中,心包募,气之会。此,可宽理气,宁心安神。
他没有银针。但他有真气。
虽然微弱,虽然只是牙签粗细的一缕,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引导着体内那缕微弱的真气,顺着指尖,缓缓渡入老警察的膻中。
真气入体,如石沉大海。
老警察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林墨额头渗出冷汗。他的真气太弱了,而且对真气的控也远未达到精细入微的程度。这样粗浅的渡气,效果有限。
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神农本源经》里关于“凝练之势”的体悟。真气不仅仅是量,更是“势”。凝练的势,穿透力更强,效果更集中。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将真气“灌”进去,而是想象着那缕真气在指尖凝聚、压缩,形成一极细、极锐的“针”。
然后,他意念一动。
那缕被凝练过的真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向内钻透”的势,刺入了膻中深处。
老警察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他急促的呼吸似乎缓和了一丝,紧捂口的手也松开了少许,脸上的痛苦表情有所减轻。
有效!
林墨精神一振,继续维持着真气的渡入,同时手指移动,按向老警察的内关。
内关,手厥阴心包经络,八脉交会之一,通阴维脉。主治心痛、心悸、痛。
同样的方法,凝练真气,刺入。
老警察的呼吸进一步平稳,嘴唇的紫绀也开始消退。
年轻警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不懂中医,也不懂什么真气,但他能看到老张的脸色在好转,痛苦在减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破旧的年轻人,似乎真的有两下子。
“你,你是中医?”年轻警察忍不住问。
林墨没有回答,全神贯注。他的真气消耗很快,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脸色也更加苍白。
但他不能停。
他又依次按压了老警察的至阳、心俞(隔着衣服大致定位),用同样的方法渡入凝练的真气。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
老警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睛缓缓睁开,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老张!你感觉怎么样?”年轻警察赶紧问。
“好,好多了……”老警察声音虚弱,但确实能说话了,“口,没那么疼了,闷……”
林墨收回手,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连续渡出真气,让他本就濒临枯竭的体力雪上加霜,眼前一阵发黑。
“谢,谢谢你,小同志……”老警察看向林墨,眼神里带着感激和疑惑,“你是……”
“路过。”林墨打断他,声音疲惫,“你刚才应该是急性心绞痛发作,暂时缓解了,但必须马上去医院做详细检查。救护车还没到?”
“快了快了!”年轻警察连忙说,看向林墨的眼神也充满了感激和好奇,“兄弟,你真神了!刚才老张那样子,吓死我了!你是哪个医院的?”
林墨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岗亭旁边贴着的协查通报。
其中一张纸上,印着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下面有名字:林墨。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年轻警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林墨破旧的棉袄和苍白的脸,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兄弟,不管你是哪儿的,今天多亏你了!老张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等会儿救护车来了,你跟我们一起回局里做个笔录?我们得好好感谢你!”
回局里?笔录?
林墨心里一紧。绝对不能去。
“不用了。”他摆摆手,语气尽量平静,“我还有急事。人没事就好。”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年轻警察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这个,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吃的喝的,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林墨看着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年轻警察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复杂。
他确实需要钱。身无分文,在都市里寸步难行。
但他不能拿。拿了,牵扯就更深了。
“不用。”他再次拒绝,顿了顿,补充道,“如果真想谢我,就别拦着我,让我走。我真的很急。”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看了看已经缓过气来的老张,又看了看林墨坚决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收回了钱,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小心。”
林墨不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检查站,重新汇入进城的车流和人流中。
走了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警察正扶着老张坐上刚刚赶到的救护车,忙碌着,没有再看向他这边。岗亭旁边那些协查通报,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拉低了帽子,加快了脚步。
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真气消耗而狂跳,但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流,似乎从口的位置缓缓滋生,流入四肢百骸,驱散了一些疲惫和寒冷。
是功德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他闯过了第一关。
用医术,化解了身份暴露的危机,也,救了一个人。
天南市的高楼越来越近,车流越来越密集,喧嚣的都市噪音逐渐取代了山野的寂静。
林墨混在进城的人群中,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店铺、行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深山,河滩,异常,妇女,骨片,病气刀,那些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怀里的硬饼子,口的冰凉骨片,体内微弱但真实存在的真气,以及刚刚消耗殆尽、正在缓慢恢复的那缕暖流,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回来了。
带着秘密,带着传承,带着一身疲惫和满心警惕。
都市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 完)